夜色彻底沉死。
整座张府没有半点光亮,所有房间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人声,没有一丝动静。
林小阳坐在偏厅木椅上,腰背松弛,坐姿稳稳当当。
他手里捏着白瓷茶杯,抬手端起,慢慢抬手递到嘴边。
嘴唇贴住杯沿,小口抿下热茶,动作缓慢从容,半点不急。
喝完一口,他手腕收回,将茶杯轻轻放在桌面。
杯底落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怀里的小白狗四肢平铺,身子窝在他臂弯里,脑袋耷拉着,眼皮半合,安安静静趴着不动。
林小阳就这么坐着,不挪窝、不说话、不张望,静静等着时辰到位。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等到夜半子时整。
最先变化的是空气。
庭院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暖风,瞬间彻底消失。
周遭空气瞬间变冷。
这种冷不是夜风发凉,是贴着皮肉、往骨头里钻的阴寒。
院子里挂着的灯笼火苗,原本轻轻晃动,此刻直接僵死在原地,纹丝不动。
地上、石阶、墙角的所有动静全部绝迹。
整座偌大的宅院,死寂无声。
原本紧闭的房屋里,隐约能听见有人牙齿打颤、身子发抖的细微动静,所有人都吓得死死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林小阳原本放松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眼珠轻轻转动,视线直直穿出门窗,落向后院方向。
脸上神色没有变化,眉头不皱,嘴角不动,依旧平平淡淡。
臂弯里的小白狗,瞬间有了反应。
它原本耷拉的耳朵,猛地一下竖直绷紧。
脑袋快速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后院漆黑的方向。
身子微微紧绷,四肢轻轻蜷缩,心底疯狂吐槽:
【来了!子时阴气彻底落地了!】
【这阴寒气比白天重十倍不止!】
【那女鬼终于肯出来了!】
【我看你等下还能不能装淡定!】
死寂的后院当中,一道纤细的白色人影,慢慢从半空浮现出来。
人影双脚不挨地面,整个人轻轻飘在离地三尺的位置。
身形看着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动作僵硬呆板。
她不哭闹、不嘶吼、不出声。
只是身体僵直,左右缓慢飘荡,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一直在同一个区域徘徊游走。
每一次飘荡,周围的阴气就厚重一分,院里的温度就冷上一分。
林小阳看完这一幕,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缓缓抬臀起身,双腿站直,稳稳落地。
单手托住小白狗的身子,把它抱稳在怀里,抬脚迈步走出偏厅。
他走得很慢,步子均匀踏实,穿过回廊,走向后院。
越靠近后院,身体感知的阴寒越重。
他裸露的手腕、脖颈皮肤,持续发凉,皮肤上层层起满细密鸡皮。
但他全程步伐不变,身姿挺直,不躲闪、不停留、不戒备。
踏入后院的一瞬间,他目光锁定后院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口老旧枯井。
井口石圈发黑发暗,石缝里长满干枯青苔,井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整口井干燥死寂,没有半点水汽,没有半点活气。
那道白衣女鬼,正是围着这口枯井,一遍遍僵硬飘荡,从未离开半步。
林小阳走到枯井旁边,稳稳站定。
他低头平视井口,静静看了两息。
全程一言不发,不结印、不施法、不呵斥、不问话。
他双腿微微弯曲,轻轻纵身,身子笔直向下,直接跳进枯井当中。
下落平稳,双脚轻轻踩在井底硬土上,稳稳落地。
井底比地面更冷。
阴冷气息直直往上翻涌,贴着全身皮肉缠绕不散。
林小阳站稳之后,没有抬头看井口的鬼影。
他弯腰下蹲,伸出右手,掌心直接贴在井底的干硬土层上。
指尖用力按压土质,来回摩挲、试探。
他手指反复触碰不同位置的泥土,一点一点排查井底每一寸地面。
摸完一圈,他手掌松开,缓缓站起身。
低头盯着脚下地面,眼神沉静,心里彻底摸清所有根源。
这口井,早年根本不是枯井。
井底深处,有一道极深的天然地缝。
以前地缝连通地下暗河,常年涌水,井水充盈不竭。
地底地缝深处,堆积无数年地下浊秽、阴煞杂质,藏着活人碰不得的不干净东西。
早年有活水常年冲刷、压制,地底阴气散不出来,井水干净,院子平安无事。
后来地下暗河枯竭,地缝断水,井水彻底干涸,变成枯井。
没有活水压制,地缝里积压千百年的阴煞阴气,彻底失控。
源源不断顺着地缝往外冒,笼罩整座后院,把这里变成了极阴凶地。
摸清地理根源,林小阳继续回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面部肌肉没有一丝变动,依旧面无表情。
当年那个十六岁少女,性子刚烈,宁死不从张员外。
在厅堂撞柱拒辱,头部重创,当场昏死过去。
但她当时并未彻底断气,还有最后一丝气息吊着命。
可那张员外年近六十,心狠至极,自私至极。
他怕这事传出去坏了自己名声,怕惹上人命官司。
看见少女重伤昏迷没死,非但没有半分怜悯。
直接命令下人,把尚有一口气的少女,偷偷拖到后院枯井旁。
狠心直接扔进漆黑井底。
少女不是撞柱死的。
是被扔入枯井之后,在无边黑暗、刺骨阴冷、绝望无助里,一点点冻僵、一点点熬断气息,活活惨死的。
人死的那一刻,满心不甘、满心委屈、满心滔天怨气。
再加上这口枯井本就地缝藏阴、煞气极重。
少女残魂被地底阴气死死锁住,不得轮回、不得消散。
日复一日被阴煞滋养,怨气越来越重,最后化作怨鬼,夜夜盘踞张府作祟。
所有闹鬼怪事,所有家宅不安,所有下人惊病。
全部是张员外作恶害人,叠加地底阴煞,造就的恶果。
真相彻底通透。
林小阳站在漆黑冰冷的井底,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依旧。
没有怒意、没有同情、没有惊讶。
只是静静立着,等待井上的冤魂彻底宣泄尽心中委屈。
怀里的小白狗探头看着四周漆黑阴冷的井底,身子微微发寒,心里疯狂吐槽:
【原来根子在这!原来是活活扔下来等死的!】
【这老东西真不是人!人家都重伤昏迷了还不放过!】
【没死透就扔枯井,借着地阴煞气困人魂魄!】
【难怪和尚道士镇不住!这根本不是普通小鬼!是含冤惨死被地阴锁魂的怨鬼!】
【这下被你查得明明白白,看你怎么处理!】
井上,白衣女子依旧僵硬飘荡,一圈一圈,循环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