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荒岭的山道越走越深,周遭彻底没了人烟。
前后数十里全是枯草乱石、起伏荒坡,看不到村落,看不到行商,听不到鸡鸣犬吠,整片山野死寂荒凉,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冷清。
一路行来,脚下路面碎石密布,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侧野草尽数枯黄倒伏,天地间只剩单调的荒色。
转过一处山弯,视线尽头突然凭空多出一座土木客栈。
整座店舍是老式土木结构,土坯砌的院墙,粗木搭的房梁,墙面斑驳起皮,边角爬着干枯藤蔓。正门悬挂一块发黑旧木牌匾,牌匾上刻着三个褪色大字:歇云栈。
店前立着两根老旧木柱,柱上挂着两串残破酒幌,布面发白起毛,被山风吹得来回轻晃。
布局是古代典型的食宿老店结构:前屋是大堂饭厅,摆着待客桌椅,供路人吃饭打尖;后院连着一整排瓦房客房,专门留宿过夜行人。
整片区域寂静得过分。
店门外没有拴马桩、没有行旅杂物、没有车轮马蹄痕迹。偌大一座客栈,看不见半个食客,听不到半句说笑,后厨无烟火蒸腾,门口无行人走动。
荒无人烟的绝境山野,突兀立着一座完整客栈,处处透着诡异凶险。
但凡路过此地的寻常旅人、低阶修士,一旦入店吃喝留宿,绝无活着走出的可能,这整座客栈,就是专门吞杀路人的夺命陷阱。
林小阳脚步瞬间停顿。
他双眼平视前方,眼皮微微下压,目光缓慢扫过牌匾、院墙、门窗、角落缝隙,视线扫遍客栈每一处细节。
他站姿挺拔,肩膀平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微动,面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极致的冷静与戒备。
他心里清清楚楚,此地绝非善地,店内必有妖邪盘踞。
林小阳低头,看向脚边跟着赶路的小白狗,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小猪,进储物袋。”
话音落下,他抬手掀开储物袋口子。
原本偶尔趴在他肩头、偶尔跟在脚边小跑的小孟槐,听到声音,身子一缩,动作麻利,顺着袋口直接钻了进去。
林小阳手指一收,彻底系紧袋口,隔绝内外气息,确保幼崽不受店内邪祟侵扰。
紧接着他神识一动,默声吩咐空间里的小女鬼。
“你留在自身空间,不要露头,不要出声,没有我的命令,永远不要出来。”
小女鬼刚刚筑基,心思谨慎,知道外面有危险,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安安静静蛰伏在空间深处,半点动静不发。
瞬息之间,林小阳身边所有隐藏战力全部隐匿干净,整条路上,只剩他一人一狗。
小白狗走在脚边,鼻子不停上下抽动,来回嗅闻空气里的味道。它脖颈白毛微微耸起,四肢轻微紧绷,脑袋压低,眼神死死盯着客栈门口,喉咙里时不时滚出一丝极轻的低呜声,满脸警惕戒备。
就在这时,客栈大堂的木门,被人从里头轻轻推开。
一名伙计打扮的男子快步躬身迎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卷着,脸上堆着刻意的殷勤笑意,嘴角大幅度咧开,眉眼全都挤在一起。脚步飞快,姿态卑微,一路小跑来到林小阳身前。
他腰身压得很低,双手叠在腹前,不停点头哈腰。
“客官一路赶路辛苦了!这荒山野岭几十里没有人家,唯独咱们歇云栈能落脚!里头有热饭热菜,后院有干净上房,您快里边请!”
说话时,他眼神看似恭敬,实则不停偷偷打量林小阳的衣着神态,又余光扫过脚边的小白狗,悄悄探查来人深浅。
林小阳神色平淡,不接话,不客套,抬脚径直朝着大堂走去,步态从容,不急不缓,看不出半点警惕模样。
小白狗紧跟在他脚后,一步不落,进门前又回头扫视一圈四周,浑身始终紧绷。
踏入大堂,店内阴冷潮湿的气息瞬间笼罩周身。
大堂屋顶木梁积着厚厚一层浮灰,光线昏暗,四面通风不畅。屋里零散摆着七八张老旧木桌,桌面油光发亮,凳脚磨损严重,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食客残留的杂物。
地面是夯实的硬泥地,凹凸不平,角落堆着干枯杂草,灶台冰冷,铁锅静置,全无生火做饭的痕迹。
整座大堂空空荡荡,死寂无声,安静得落针可闻,唯独一股子淡淡异香飘在空气里,闻着清甜,实则裹着阴邪妖气。
伙计快步上前,随手抓起桌边抹布,在桌面上来回快速擦了几遍,动作麻利刻意,装作日日待客的模样。
“客官随便坐!小店荤素齐全,米面酒水样样都有,赶路劳累,只管点最好的!”
林小阳随便拉开一张长凳,稳稳落座,腰背挺直,姿态松弛自然。
小白狗乖巧趴在他脚边,前爪平放地面,脑袋搁在爪子上,双眼圆睁,一动不动盯着那名伙计,全程紧盯对方一举一动。
“把你们店里所有拿手好菜,尽数端上来,肉食多上两份,再拿你们店里最好的珍藏好酒。”林小阳语气平平,不紧不慢开口。
伙计脸上笑意瞬间更浓,眉眼舒展,连连应声。
“好嘞!客官大气!马上就来!”
他转身快步撩开后厨布帘,钻进后厨里头。
片刻之后,后厨响起一阵刻意弄出来的锅碗碰撞声、翻炒声响,装作忙碌做菜的样子。
不多时,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端上桌,肉食饱满,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看着无比诱人。
最后,伙计双手捧着一把细嘴酒壶,托着两个白瓷小酒盏,轻轻摆放在桌面正中。
酒壶微微晃动,清澈酒水在壶内轻荡,一股醇厚酒香慢慢散开。
这一壶酒,早已被提前下满阴毒妖毒,无色无味,入喉即化,只要沾唇入腹,修为禁锢、肉身麻痹、神魂昏沉,任你修为再高,也会瞬间沦为任人宰割的废人。
伙计立在桌边,微微欠身,抬手比出请客的姿势,脸上笑容不变。
“客官,这是本店珍藏多年的好酒,解乏驱寒,您快尝尝!”
他眼神紧紧盯着林小阳的手,满心等着对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小阳垂眸扫了一眼酒壶、酒杯,视线一扫而过,指尖半点不触碰酒具。
他直接拿起筷子,低头夹取桌上饭菜,一口一口安稳进食,吃得从容淡定,饭菜入口咀嚼均匀,全程无视桌上毒酒。
伙计站在一旁,身子微微僵硬,眼皮快速连眨数次,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伸手轻轻推了推酒壶,语气带着刻意的劝说。
“客官,山野赶路最是疲乏,吃菜不配酒,太过单调,喝点酒水松快松快!”
林小阳头都没抬,嘴里吐出一句简短的话,语气平淡无波。
“我从不饮酒。”
说完依旧低头吃饭,筷子不停,一口菜一口饭,吃得踏实安稳,全程不碰分毫酒水。
伙计站在原地,双手悄悄攥紧,指节微微用力,胸口微微起伏。
他精心布置的毒酒杀局,从头到尾,直接落空。
他眼底的殷勤笑意一点点褪去,强行压下心底的戾气和焦躁,不敢当场发作,只能慢慢退到侧边墙角,垂手站立,静静等候。
林小阳全程视而不见,自顾自吃饱喝足,放下筷子,抬手轻轻擦了擦嘴角。
“饭吃好了。给我收拾你们店里最贵、最好、最干净的上等客房。银子我双倍结算。”
伙计腮帮子微微绷紧,牙关暗自咬紧,心里气得发胀。
下毒不成,诱骗不成,对方全程谨慎滴水不漏,偏偏还要住最贵的房间,白吃白住,半点圈套不上。
他心底怒火翻涌,面上依旧强行挤出僵硬的笑容,低头躬身。
“客官放心,立马给您收拾最好的上房!”
他转身在前引路,带着林小阳穿过大堂侧门,走进后院。
后院围着四方土墙,院内栽着几棵老枯树,枝叶稀疏,树影暗沉。一排排客房整齐排列,青砖铺地,院落寂静无声,每一间房门都紧闭着,透着阴森冷清。
伙计走到最深处一间独门客房前,推开木门。
屋内床铺、木桌、木椅齐全,被褥铺叠整齐,看着干净雅致,是整座客栈最好的房间。
“客官,这是小店最好的房间,安静透气,无人打扰,您只管安心歇息。有任何吩咐,门口喊一声即可。”
伙计说完,躬身退出房间,抬手轻轻合上木门,转身快步走向隔壁隐蔽偏房。
偏房内,端坐一名红衣女子。
容貌极致艳丽,眉眼勾人,肌肤白皙,长发柔顺垂落,发丝深处隐约藏着一对淡淡的雪白狐耳,正是这座诡异客栈的真正主人,修行多年的狐妖。
她全程透过屋内隐秘妖气纹路,看完了大堂所有经过。
此刻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用力,指腹泛白,眉头死死皱着,嘴角彻底抿成一条直线。
胸口不停微微起伏,满脸隐忍的怒意。
她精心筹备毒酒杀局,算计无数过路修士,从无失手,今日却被这名陌生修士全程看穿、全程规避。
对方不贪酒、不冒失、不松懈,白吃她的饭菜,不点她的圈套,还要住她最贵的上房。
狐妖抬眼,死死盯着远处紧闭的客房门窗,低声咬牙自语,语气满是冷意。
“你倒是谨慎。白天不上当,我奈何不了你。”
“今夜三更夜半,等你熟睡松懈,我亲自出手,看你还能不能躲得过!”
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阴寒,静静蛰伏暗处,只等深夜降临,动手杀人。
另一边,客房之内。
林小阳进门之后,反手抬手,精准扣住木门插销,轻轻一推,把房门彻底锁死。
小白狗在屋内来回快步踱步,鼻子贴着地面、门缝、墙角不停嗅闻,每一处角落都仔细探查,时不时停下低吼一声,满脸警惕。
林小阳走到窗边,侧身立在窗后,透过窗缝,静静望向漆黑寂静的后院。
他神识铺覆整座客栈,狐妖的隐忍怒意、夜半偷袭的算计、伙计的暗藏杀机,所有心思、所有谋划,尽数传入他的脑海。
他心里一切皆知,通透无比。
但他面上神色依旧平静淡然,不露分毫锋芒,不显露半点察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