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紫檀木门板,“吱呀”一声,缓缓合拢。
门外那一道道包含了敬畏、嫉妒、悔恨的复杂目光,连同那凄厉的哭喊与怒骂,都被彻底地,隔绝在了门外。
仿佛,一步之间,便已是两个世界。
门外,是依旧沉浸在神迹余波中的凡尘俗世。
门内,则是一间雅致到了极点,空气中都飘荡着淡淡墨香与茶香的静谧书房。
“先生,请上座。”
一进门,陈伯庸便立刻屏退了所有正准备上前伺候的丫鬟和仆役。
他竟是亲自提起那把小巧的紫砂茶壶,为苏辰面前那个空着的,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茶杯里,斟满了澄澈碧绿的茶汤。
那茶叶,舒展之间,形如雀舌,赫然是今年新出,有价无市,专供朝中大员的顶级雨前龙井。
“苏先生,请。”
陈伯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谦卑得,不像是一位手握一县生杀大权的高官,反倒像一个诚心向学的后生晚辈。
哟,这县太爷还真上道,亲自泡茶?
这是把我当真佛供起来了?
这态度,可以。
苏辰心中暗自点头,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坦然地在客座上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浅酌了一口。
一股清冽甘醇的茶香,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好茶。”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陈伯庸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很快,那份因为激动而外露的情绪,便被他迅速地,完美地收敛了起来。
他脸上的激动褪去,那股属于政客的,审慎与锐利,重新回到了他的眼眸深处。
气氛,从刚才那近乎于狂热的喧闹,瞬间转为了一种落针可闻的肃静。
审视,开始了。
“苏先生。”
陈伯庸缓缓开口,他双眼灼灼地盯着苏辰,问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也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试探。
“你刚才那首《将进酒》,字字珠玑,句句豪迈。但……此诗通篇那股看淡世事,历尽沧桑的悲凉与豁达,似乎……不像是少年人能有的心境。”
来了来了,常规查户口环节。
不就是想问我这诗是不是抄的,或者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指点么?
这套路,我熟。
苏辰心中哂笑一声,面上却是浮现出一抹与他年龄相符的,恰到好处的苦涩与自嘲。
他放下茶杯,悠悠一叹,目光仿佛穿过了这华美的屋顶,望向了那无尽的夜空。
“陈大人有所不知。家父走得早,偌大家业,小生又一心只读圣贤书,不善经营,早已被族中宵小觊觎蚕食,败落得七七八八。”
“而就在前日,一纸退婚书,更是将苏某最后那点可笑的颜面,彻底撕碎。再到今日,被债主当众逼债,受尽白眼与羞辱……”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动容的巨大悲怆。
“所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苏某算是……一夜尝尽了。”
说完,他转过头,迎着陈伯庸那审视的目光,坦然一笑。
“胸中忽有万千块垒郁结,若不一吐为快,恐为心魔。今夜借着几分酒意,借着这场诗会,一股脑地,都喊出来了罢了。”
“让大人见笑了。”
这番回答,天衣无缝!
他将那首诗的诞生,完美地归结于了自身那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惨痛经历之上!
一个原本不谙世事的天真书生,在遭遇了家族败落、红颜背叛、债主逼门、同窗羞辱等等一系列社会毒打之后,终于在一夜之间心境蜕变,于极度的压抑与悲愤之中,创作出了惊世之作!
这个故事,逻辑完美!
动机充足!
甚至还带着一股足以让闻者落泪的悲剧英雄色彩!
陈伯庸,信了。
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因为比起一个来历不明的抄袭者,他更需要一个本土诞生的,根正苗红的,身世清白的天才!
“原来如此……先生受苦了。”
陈伯庸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对苏辰那番遭遇的同情,以及……对那些在他看来有眼无珠,错失了真龙的蠢货的,深深的鄙夷。
他不再追问诗的来历,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能作出《将进酒》的文道天才,就算真的是得了什么奇遇,那也是他自己的机缘。
自己要做的,不是刨根问底,而是如何将这份机缘,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既是如此,那伯庸便放心了。”
陈伯庸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开始考校更深层次的东西。
“大奉以儒立国,圣人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苏先生对这‘为政以德’四字,是如何看待的?”
哦豁,开始考公务员基础知识了。
考完才华考根基,流程很标准嘛。
苏辰知道,考验他真正价值的时刻,现在才正式开始。
如果他只会作诗,那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可以被奉为上宾,却难登大雅之堂,更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政治盟友。
但若是他连经义策论都对答如流,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那意味着,他,是一块足以被雕琢成传国玉玺的,绝世璞玉!
他稍作思索,便侃侃而谈。
“《论语》之言,乃圣人大道,字字珠玑。小生以为,‘为政以德’,其核心,不在‘德’字本身,而在‘政’与‘德’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掉书袋,而是用一种更加直白,更加浅显的方式,阐述着自己的理解。
“政者,管理也。德者,信服也。单纯以法令、刑罚管理百姓,是为霸道,虽能立时见效,却易激起民怨,日久必生祸乱。而单纯以德化人,曲高和寡,又难免被小人利用,沦为空谈。”
“圣人之意,在于将‘德’融入‘政’中。为官者,当身先士卒,以德服人,让百姓发自内心地信你,敬你,那么政令所到之处,自然如臂使指,万民归心。这,才是真正的,无为而治的最高境界。”
这番话,没有太多惊世骇俗的观点,但胜在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德”与“政”之间的辩证关系,既有理论高度,又具备极强的现实指导意义。
陈伯庸听得是连连点头,眼神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妖孽!
此子,当真是个妖孽!
不仅有那仙人般的诗才,竟连这枯燥的经义,都有如此深刻独到的见解!
这根基之扎实,放眼整个青州,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心中的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陈伯庸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从“民贵君轻”,一路问到了“义利之辨”,又从经义典故,问到了青河县本地的风土人情,民生疾苦。
而苏辰,则对答如流,从容不迫。
他的回答,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实事求是,以人为本。
这八个字,说来简单,但却是他那来自21世纪的灵魂,碾压这个时代所有土着的最大优势!
终于,在将苏辰的学识、谈吐、见解都彻底摸透之后,陈伯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那种混杂着狂喜与凝重的,复杂的神情。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苏辰,郑重地一拱手,终于,抛出了那个真正的问题!
“苏先生。”
他的语气,不再是考校,也不是试探。
而是……真正的,不耻下问的请教!
“不瞒先生,青河县背靠大江,水患频发,几乎是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每年朝廷虽有赈灾款项拨下,但经层层盘剥,流入灾民之手的,往往不足三成。流民失所,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生大乱!”
他死死地盯着苏辰,眼中充满了最热切的期盼。
“先生经天纬地之才,对这困扰了青河县数十年的顽疾,可有良策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