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大别山，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凉意。
第一三七师特务团——现在应该叫独立支队的临时大营里，点着一堆堆驱寒的篝火。这几天，招兵买马的告示贴满了黄陂县周边的十里八乡，每天都有大批的穷苦后生赶来投军，整个大营里乱哄哄的，却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热乎劲儿。
中军大帐里，厚厚的油布帘子被放了下来，挡住了外头的秋风。
桌子上，一盏煤油灯的火苗突突地跳着。
沈烈、师长刘大麻子、参谋长李文渊，还有地下党的联络员陈先生，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桌上没摆酒肉，只放着一张刚刚译出来的绝密电报。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娘的……”
刘大麻子死死盯着那张电报纸，脸上的麻坑都在抽搐，他咽了口干沫，打破了沉默。
“老弟，你确定这电报靠谱？周玉山这老王八蛋不是以为钟元良早就死了吗？钟元良这小子，是咋从汉口那铁桶一样的地方，把这么要命的情报给抠出来的？”
沈烈拿起那张电报纸，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纸张响声。
“师座，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暗探。”
沈烈的眼神深邃，语气平稳。
“周玉山在汉口被咱们逼成了光杆司令，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对付我，根本想不到，那个被他亲手逼‘死’的钟元良，其实早就成了潜伏在汉口军统内部的幽灵。”
沈烈把电报纸推到桌子中央。
“钟元良借着他以前在汉口站留下的那些死忠线人，花了大半个月的功夫，才从日军特高课和一个给周玉山跑腿的汉奸嘴里，拼凑出了这份情报。”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师座，陈先生。这份情报虽然字不多，但里头透出来的信息，太吓人了。”
李文渊伸出手指，在电报纸上重重地点了三个位置。
“第一，周玉山没有去求特高课，而是直接越过了情报系统，跟负责主攻大别山南麓的日军第十六旅团的松井旅团长，达成了秘密合作。”
“第二，松井旅团长胃口极大，他准备在未来的大别山战役中，秘密抽调整整一个旅团的绝对主力，大约五千人的兵力，专门用来围歼咱们这支刚刚拉起架子的独立支队！”
听到“五千人”这三个字，刘大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蒲扇大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五千人的野战主力？就为了对付咱们这三千多个刚放下锄头的新兵蛋子？这小鬼子和周玉山是疯了吧！”
“他们没疯，他们这是要斩草除根。”
一直没说话的陈先生，这时候缓缓开了口。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手绘的大别山腹地草图，在桌子上摊开。
“刘师长，沈团长。你们看情报上的第三点。”
陈先生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中央一个连等高线都没有标注的空白区域。
“幽灵谷。”
陈先生抬起头，那双总是透着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忌惮。
“我常年在大别山里走动，这幽灵谷，是大别山深处的一处死地。距离咱们黄陂县足足有两百里地。这地方四面都是绝壁，中间是个大漏斗。只有一条连骡马都过不去的‘一线天’能进出。”
陈先生深吸了一口气。
“更要命的是，这谷里头常年起大雾，方向难辨。别说五千人，就算是在那上面架上十挺重机枪，底下的几千人也得被活活困死、饿死。周玉山把围歼咱们的地点选在这里，这是要给咱们挖一个绝户坟啊！”
听完陈先生的分析，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五千人的日军重兵，加上幽灵谷这种插翅难逃的死地。周玉山这个老牌特务头子一旦狠下心来布这种反向大局，确实让人感到一种泰山压顶般的窒息。
“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地点和兵力，那咱们还等啥？”
刘大麻子到底是打老了仗的人，短暂的震惊过后，骨子里的凶悍就冒了出来。
“老弟，咱们干脆先下手为强！趁着现在大别山战役还没全面打响，咱们把独立支队拉上去，再加上陈先生的新四军兄弟，在幽灵谷外围给他来个反包围！”
“不行。”
沈烈断然摇了摇头，直接把刘大麻子的提议给否了。
“咋不行？难不成咱们眼睁睁看着他把大网织好？”刘大麻子急了。
“师座，你只看到了情报里写出来的那一半。你再看看钟元良在电报最后，给咱们的警告。”沈烈指着电报最底下的一行小字。
刘大麻子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此局甚密，我仅获五成。诱饵为何？行军路线为何？发动时机为何？皆不可知。望沈团长切勿轻举妄动，待我两三月深挖细查，再做定夺。”
李文渊叹了口气，接过话茬。
“师座，情报这玩意儿，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能提前抠出一半来，已经是钟元良拿命换的了。”
李文渊伸出三根手指。
“诱饵，路线，时机。这三个最核心的细节，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
“两百里地啊师座！五千个鬼子，带着大炮和辎重，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开进幽灵谷？他们走哪条路？咱们不知道。”
“周玉山用什么办法，能保证咱们独立支队一定会傻乎乎地钻进幽灵谷那个死地？诱饵是什么？咱们也不知道。”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收网？是在咱们和日军主力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还是在咱们弹尽粮绝的时候？咱们还是不知道。”
李文渊苦笑着摊开双手。
“周玉山这次的反向布局，严密得像个铁桶。咱们要是现在就急吼吼地跑去幽灵谷外围设伏，万一扑了个空呢？万一周玉山发现情报泄露，临时换了地方呢？那咱们这三千多人的主力，可就成了无头苍蝇，得在大山里被鬼子慢慢耗死。”
刘大麻子听得直挠头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娘的，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钟元良这电报发过来，不是诚心给咱们添堵吗？咱们总不能当做啥事都没发生吧？”
“不，这情报太有用了。”
沈烈掏出火柴，不紧不慢地把烟斗点上。火光映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庞，透着一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师座，打仗就像下棋。既然知道对方要出杀招，咱们最忌讳的，就是自乱阵脚。”
沈烈抽了一口烟，目光扫过桌子上的三个人。
“钟元良在信里说了，具体的细节落地，还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这说明什么？”
沈烈用烟斗敲了敲桌面。
“说明周玉山和松井旅团长，也需要时间去修路，去囤积粮草，去布置这个巨大的绞肉机。”
陈先生眼睛一亮，顺着沈烈的思路说道：“沈团长的意思是，这三个月，是咱们的黄金发展期？”
“没错！”
沈烈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既然周玉山想用半年的时间给咱们挖坑，那咱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踏踏实实地过咱们的日子！”
“这几个月，长官部不是给了咱们独立支队的编制吗？咱们就敞开了招兵买马！这几个月，新四军的兄弟不是要在敌后发展游击区吗？咱们第一三七师就全力配合！”
沈烈走到地图前，一把扯下上面标注着幽灵谷的红旗。
“咱们要把新兵练成老兵，要把缴获的迫击炮摸熟！既然他周玉山要玩阴的，咱们就用绝对的实力去陪他玩！”
刘大麻子听得有些发愣：“老弟，那幽灵谷的局，就这么干放着？”
“干放着。”
沈烈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冷笑，仿佛已经看穿了几个月后的大别山风云。
“咱们不去招惹他，也不去防备他。咱们就像平时一样，该打伏击打伏击，该端据点端据点。”
沈烈深吸了一口烟，将烟雾缓缓吐出，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成竹在胸的狂傲。
“师座，老李，陈先生。”
沈烈看着眼前的三个生死搭档。
“诱饵没下好，时机没成熟，咱们现在去碰，就是打草惊蛇。”
“咱们就等。”
“等到两三个月后，钟元良把剩下的那一半情报送过来。”
沈烈将手里的烟斗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仿佛一锤定音。
“等到大别山战役真正开打的时候——咱们让周玉山自己掉到他自己挖的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