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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424章 碎霜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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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八年正月上旬,入夜后,南坡旧土窝至雷劈枣树北面;朱由检三十三岁。

柯慎远将旧皮带绕过朱由检的左腋,另一头依旧扣在自己腰间。

他站在朱由检左前侧,背朝着南坡,身子微微前倾。只要他往前迈步,皮带就会牵动朱由检的肩背。

水边女人跪在朱由检右侧偏后,一只手护在他右膝下方,另一只手按住小腿外侧的旧木棍。朱由检的右腿必须一直保持伸直,只要稍稍向外转动,膝盖里的伤口便有可能再次崩开。

丁三蹲在朱由检左髋前方。骑马人守在左髋后方,等候丁三双手撑不住的时候,便上前接替。

“下第一道坎,我先托。”丁三把两只磨破的手缩回袖口,稍作停顿,又重新伸了出来,“过了坎,你再接。”

骑马人望着他泛红的指缝。

“你托得住?”

“托不住也得先托。你的两条腿,比我的手还要不稳。”

骑马人没有争辩,只是往后挪了半步。这个位置,既能让丁三先承接住朱由检的左髋,一旦丁三脱手,他也能立刻用膝盖与右臂将人挡住。

陶成器已经俯身走出土窝,先去查看第一道冻土坎。梁济川守在前侧,右臂依旧固定在胸前。沈满仓待在后侧坡壁边上,裹住右掌的旧布又渗出了暗色血痕。

纪五守在土窝入口,面朝北面。

“旧接脚处没有动静。”他开口,“可以走。”

朱由检回头望了一眼土窝。

这处地方,不过替他们遮挡了几日寒风。没有火种,没有药,也没有一口能真正暖进肚腹的吃食。可众人依旧把这里守得如同城池一般,只因一旦离开,便连这仅有的遮蔽也会彻底失去。

北京失陷,已经过去九个多月。

纪五没了右手,卢照山殒命于南沟。王承恩、皇后、长平公主还有太子,如今下落不明。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们靠拢,又不断有人离去,更有人拼上性命,为他争来半步求生的机会。

此刻留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依旧靠着受伤的手与肩背,苦苦托着他。

朱由检垂眸,看向那条无法弯曲的右腿。

第三次从煤山回来时,他曾以为只要自己活着,就总能把失去的一切,一件件夺回来。可时至今日,他每往前挪动一步,都要先问旁人,还能不能再抬动他一回。

比起膝头的伤痛,更熬人的,是这份身不由己的无力。

纪五这些人的忠心,不能就这样无休止耗费在抬行自己这件事上。

他们也不能永远只挣扎着活过下一顿饭、下一夜、下一道沟坎。

“走。”朱由检沉声说道。

柯慎远收紧腰背,旧皮带当即兜起朱由检的左肩。丁三用前臂托住左髋,水边女人则稳稳把朱由检的右小腿连同旧木棍一并抱牢。

众人离开土窝的一瞬,骑马人的后脚碰落了入口下方一块冻土。

冻土滚落原先的卧躺之处,撞在北侧的松土壁上。那一面被陶成器反复垫过的土壁,当即塌落一层,将朱由检先前躺卧的浅窝埋掉大半。

纪五回头瞥了一眼。

“就算想回去,也躺不成了。”

“那就不回。”

第一道冻土坎,比柯慎远先前说的还要湿滑。

陶成器蹲在坎下,左手按住一块裸露的岩石,对着丁三高声道:“把左髋往我这边送。别踩正中的霜层。霜壳一碎,隔上几丈远,都能被人看出有人从此经过。”

柯慎远率先放低腰背,朱由检的上身顺着旧皮带缓缓往下落。丁三在左髋前侧承接住大部分重量,骑马人则用右膝抵住朱由检的后腰,防止整个人顺着坡面滑坠下去。

轮到右腿下坎。

水边女人把旧木棍死死抵在小腿外侧,身子侧贴坡面,一点一点将朱由检的脚踝送下坎。冻得坚硬的鞋尖磕碰到石头,朱由检一时没有感觉到痛感。等到右脚落定,迟来的刺痛才顺着鞋口,一路窜向脚背。

“脚还有知觉。”朱由检低声说道。

水边女人没有松手。

“有知觉才要抓紧赶路。再冻下去,连这点疼都感觉不到了。”

丁三撑着托住左髋站起身,手指却再也使不上力气。朱由检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骑马人立刻从后方伸出右臂,死死顶住他的左髋。

丁三粗重喘了几口,低头望着自己不住发抖的双手。

“下一道坎,我托不动了。”

“你去前面探路。”朱由检转头看向骑马人,“第二道坎,只由你来挡左髋。过了这道坎,你也退下来。”

骑马人点了点头。

“我只能挡这一次。”

“那就只挡这一次。”

朱由检没有逼迫他许诺更远的路途。

跨过第一道坎之后,旧土窝已经彻底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众人沿着西侧坚硬的土坡继续向南行进,第二道坎的轮廓,渐渐浮现在眼前。

朱由检看见了坎边那一片碎霜。

碎霜依旧还在原处,却比柯慎远描述的铺散得更广。原本该只是鞋底蹭落的一层霜壳,此刻西侧石根旁边,多出一道细长的黑色痕迹。

黑痕向后延展,一直延伸到一丛枯蒿底下。

那处,伏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石根与枯蒿之间,外衣的颜色和冻土几乎融为一体。换作旁人,只会看见几团交叠的黑影。朱由检却清晰看见那人肩头在缓缓起伏,右手还捏着一件细小物件。

看着像是一截哨管。

一股寒意骤然掠过朱由检的后颈。

他没有出声呼喊前方的梁济川,也没有转头去看纪五。这般举动,只会直接告诉暗处的人,他们已经被发觉。

“停下。”朱由检开口。

柯慎远右脚正要落地,闻声当即悬在半空。

骑马人依旧在朱由检左髋后方出力支撑,水边女人把朱由检的右腿压得更紧。一行人全部停在第二道坎的北面。

柯慎远压着嗓子发问:“此地不能久留,为何停下?”

“西边石根后面藏着人。”

柯慎远没有贸然回头。

“距离多远?”

“七八步远近。右手握着东西,像是哨子。”

柯慎远腰背微微下沉。若是他转身迎敌,缠在朱由检左腋下的旧皮带,便会连带着把朱由检一并拽倒。

“我一旦解开皮带,就没人兜住你的上身。”

朱由检望着枯蒿底下那只正在缓缓抬起的手。

“解。”

“脚下是坡面。”

“让我的后腰落在地上。”朱由检说道,“你去把那人拿下。”

柯慎远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原以为这位三爷纵然心思缜密,眼下终究只是一个离不开旁人抬扶的重伤之人。可朱由检此刻甘愿主动放弃最为稳妥的上身支撑,只为给他腾出双手对敌。

柯慎远不再犹豫。

他解开旧皮带,先用左手托稳朱由检的肩背,再缓缓将人放到硬土之上。

朱由检后腰磕碰到冻土,旧伤先是一阵发麻,随即仿佛被粗砂反复碾磨一般刺痛。左髋失去承托,全靠骑马人的右膝死死抵住,才没有直接歪倒。

水边女人抬眼看向他。

“你撑不了多久。”

“够他动手便行。”

西侧的枯蒿猛地晃动了一下。

暗处那人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右手飞快抬向嘴边。

“纪五,打掉他的哨子!”

朱由检话音未落,守在后方的纪五当即俯身抓起一块冻土,用左手奋力朝着枯蒿的方向砸过去。

冻土没有砸中那人的躯体,却刚好撞上他的手腕。哨管脱手飞落,在霜面上弹了几下。

纪五快步上前,封住对方向北退走的路径。他的右手无力垂在身侧,左肩也不能硬拼硬撞,只用靴底踩住哨管上系着的细绳。

“哨子在我脚下。”纪五盯住那人,“你想唤谁过来?”

那人闭口不答,反手从枯蒿丛后抽出一根短木棍,径直朝着柯慎远的头顶劈砸而来。

二人之间,仅有三步距离。

柯慎远第一步斜向左跨,躲开袭来的棍头,第二步便欺到对方身前。

这般近的距离,短木棍再也没法抡开。那人只得横过棍身,想要将柯慎远顶退。

柯慎远尚且没有拔刀。

他握着刀鞘自下而上重重磕在对方右腕,短木棍当即脱手。紧跟着,左肩狠狠撞在那人胸口,右脚勾住对方脚踝,腰身猛然发力一转。

那人仰面重重摔在冻土上,后脑险些磕撞在石根之上。他下意识左脚蹬地想要起身,左后跟落地的动作,却明显慢了半拍。

柯慎远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

他不给对方重新爬起的机会,刀鞘死死抵住那人的喉结,膝盖压住对方右臂,将人牢牢按在石根边上。

从出手到制服对方,不过短短数息。

柯慎远瞥了一眼那人的左脚。

“枣树下那串脚印,左后跟也是这般不敢用力踩实。”

那人胸口剧烈起伏,喉咙被刀鞘压住,只能艰难喘息,没有出言否认。

纪五捡起地上的哨管。那是一截掏空的芦管,管口还留着一丝温热的水汽。

“他到这里,应当还没多久。”纪五说道。

朱由检依旧躺在第二道坎北面的硬地上。他没有急着审问,先看向水边女人。

水边女人重新按压检查过他的鞋面与脚背。

“麻木的地方没有继续往上蔓延。”她说道,“可不能继续躺在风口里。”

朱由检这才看向被柯慎远制住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发黑的短袄,袖口与膝头到处沾着炭灰。风吹过来,还能嗅到淡淡的草烟气息。

并非残留多日的陈旧气味。

这人不久之前,待过有烟火的地方。

“你从什么地方来?”朱由检开口问道。

男人望着躺倒在地的朱由检,眼底原本那一丝轻视,已然消散干净。

“我只是望风探路的。”

“探路的人,不会躲在碎霜后面准备吹哨报信。”

“你们人多,我总得喊人过来。”

他说出“喊人”二字的时候,目光悄悄往西南方偏了一下。

那个方向,既不是旧接脚处,也不是北向脚印消失的那片坡地。

这人惧怕柯慎远,却更害怕西南方的人,不知道这边生出变故。

“西南方向是什么地方?”朱由检追问。

男人紧紧抿住双唇。

柯慎远握着刀鞘,往下又压下半寸。

“三爷问你,西南有什么。”

“有一处旧炭院。”男人终于开口,“院墙塌了大半,里面有人守着火堆。”

水边女人按在朱由检右鞋上的手骤然一顿。

有火,便可以慢慢烘开冻硬的鞋袜,能够烧水煮物,膝头包扎的油麻布,也终于有机会拆开查看伤势。

可一座有人驻守的旧炭院,绝不会平白收留一群伤员。

朱由检问道:“你是替炭院在此望风?”

“我是为自己活命。”男人喘着粗气,“院里只收能干活的人。带着伤腿想进去,就要拿东西换落脚的位置。拿不出东西,就只能待在外墙底下挨冻。”

柯慎远冷声发问:“你看见我们一行人抬着伤员,就打算吹哨叫炭院的人过来?”

男人没有回话。

这份沉默,已然给出了答案。

纪五低头看着手里的芦管,左手五指缓缓攥紧。

他想起一路上,那些专门盯上伤员、妇孺的歹人。若是换做往日,他早已冲上去打断对方的腿。

可如今他右手已废,左肩也扛不住再一场厮杀。

站在前头对敌这件事,现在该由柯慎远来做。

这般念头,让纪五胸口一阵憋闷,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

忠心,不只是冲在最前头替人挡下刀兵。三爷命他守住后路,他便要保证所有人都留有退路。

纪五把哨管递向朱由检。

“这个人,是带走,还是放回去?”

朱由检没有伸手去接。

“先带到枣树北面。”

柯慎远把刀鞘挪到男人颈侧,逼他翻身跪起。男人左脚踩地的时候,后跟果然不敢完全落实。

“自己走。”柯慎远冷声道,“敢朝着西南方向出声叫唤,我先打断你另一条腿。”

男人没有反抗。

柯慎远押着他先走下第二道坎,到了坎下,才喝令他面朝土壁跪下。纪五跟上来,守在男人身后,左脚压住他的小腿,依旧留意北面来路上的动静。

柯慎远折返回到朱由检身侧,再次将旧皮带绕过他的左腋。

骑马人已经耗到体力的极限,缓缓把抵在朱由检左髋后方的右膝挪开,扶着坎壁大口喘息。

“我下了坎,就再也撑不住了。”

“下去之后,退到一旁歇息便可。”

第二道坎西侧的硬土边沿向下倾斜,再也没法悬空托住朱由检的左髋。

柯慎远依靠皮带控制朱由检上身下滑的速度,骑马人只在坎顶用右膝做最后一次抵挡。待到朱由检的肩背离开坎沿,他便立刻松手。

朱由检的左髋贴着西侧硬土缓缓摩擦向下,后腰的旧伤一阵阵发烫。

陶成器立在坎下,只用左肩抵住朱由检的上身,避免他落地之时撞向东侧,始终没有伸手去托他的腰。

水边女人自始至终抱着朱由检伸直的右腿。她先将旧木棍送下坎,再用自己的膝盖夹住棍身,稳稳控住右膝与脚踝,不让右腿向外翻折。

朱由检滑落到坎底,左髋外侧隔着衣物已经被磨得滚烫。万幸右腿没有弯折,膝头的油麻布包扎也未曾散开。

丁三只在前方清理出一块可供落脚的地方,不再上前出力承重。

骑马人最后扶着土壁走下坎。双脚落地,便靠在西侧石根上,双腿抖得再也站不稳,今夜已经没法再承担托举左髋的差事。

众人越过第二道坎,终于抵达雷劈枣树的北面。

此处只有一处浅浅的背风凹地,勉强够让朱由检伸直右腿,却容不下所有人长久停留。

旧土窝已经被两道坎隔在身后,入口又塌落一层。以众人此刻的体力,再也不可能把朱由检原路送回那里。

柯慎远解下旧皮带,站到朱由检身旁。

“你到第二道坎跟前,才看清那人?”

“是。”

“倘若你看走了眼,我解开皮带,对方其实并未打算动手呢?”

朱由检望向被按在枣树底下的男人。

“那我便在冻土之上,多躺上一阵子。”

柯慎远沉默片刻,将抵在男人喉间的刀鞘移到他的肩头。

“下回要拿自己身上的安危去赌,先跟我说一声。”

话语依旧冷硬,却不再仅仅是独行武人对雇主的诘问。

朱由检抬眼望向西南方。

黑夜之中,他看不见那座炭院,却能看清男人短袄袖口沾着的炭灰。灰屑里混着细碎的红褐草屑,还有一根尚未完全冻硬。

那边的火堆,还没有熄灭,距离应当也不算远。

“炭院里一共有多少人?”朱由检向男人问道。

男人咽下一口混着血的唾沫。

“现下守院子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由检。

“但是他们手里有药,也存着粮食。专门等着你们这般抬着重伤之人,走不动路,又舍不得丢下伤员的队伍。”

【第4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