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是什么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这水能喝吗?里面都是沙子!我要喝自来水!”
“我不吃这个!这黑乎乎的是什么东西?猪食吗?!”
卧龙镇上唯一的一家招待所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出鸡飞狗跳的闹剧。
十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时髦发型的年轻男女,正对着公社派来接待他们的干部,大呼小叫,满脸的嫌弃和不耐烦。
为首的一个男青年,个子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但说出的话却尖酸刻薄到了极点。
“张书记是吧?我再跟您重申一遍!我们不是来这里受罪的!”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我们是响应国家号召,来建设新农村的!可你们这里的条件,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没有,让我们怎么建设?”
他叫赵明远,是这批知青里最有文化,也是最有煽动性的一个。
他身后几个男青年,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我们要求回城!我们不在这里待了!”
“你们这是欺骗!当初跟我们说的可不是这样!”
女知青那边,虽然没有这么激烈,但也是一个个哭丧着脸,有的甚至已经小声地抽泣了起来。
她们大多是第一次出远门,哪里见过这么落后的地方,心里的落差和恐惧,几乎要把她们压垮了。
公社的张书记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是个朴实的农村干部,嘴巴笨,急得满头大汗,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你们……你们这些娃娃……怎么就不讲道理呢……”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一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从招待所外响了起来。
一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缓缓地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沈清秋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她今天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蓝色工装裤和白衬衫,长发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她一出现,招待所里那嘈杂的争吵声,瞬间就小了下去。
所有知青的目光,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吸引了。
他们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崭新的大卡车,眼神里充满了惊艳和疑惑。
这个穷山沟里,怎么会有这么时髦的人?还有这么新的卡车?
“哪位是赵明远同学?”
沈清秋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为首的男青年身上。
赵明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我就是。你是?”
“我是卧龙山军区农业生产办公室主任,沈清秋。”
沈清秋报上自己的名号,然后径直向他走了过去。
她的气场太强了,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从容和自信。
赵明远在她面前,那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瞬间就被压得荡然无存。
“听说,你们对我们的接待工作,很不满意?”沈清秋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不是不满意,是根本无法接受!”
赵明远强撑着,梗着脖子说道:“我们要求基本的生存权利!干净的食物,卫生的饮水,这不是无理取闹!”
“哦?是吗?”
沈清秋笑了。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你们来之前,应该都接受过培训吧?”
“培训手册上,有没有告诉你们,上山下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要扎根农村,要用你们的知识和汗水,去改变农村落后的面貌!”
“而不是,”沈清秋的声音,陡然转冷,“像一群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大小姐一样,在这里挑三拣四,怨天尤人!”
“你!”赵明远被她这番话,堵得满脸通红,“你这是偷换概念!我们……”
“我偷换概念?”
沈清秋打断他,她指了指外面那辆大卡车。
“看到那辆车了吗?是我们军区自己换回来的。”
“看到车上的物资了吗?棉布,红糖,拖拉机,都是我们用自己种出来的粮食,换回来的。”
她又指了指自己。
“看到我了吗?我跟你们一样,也是从大城市来的。”
“我来这里的时候,这里比现在还要穷,还要苦。”
“这里没有自来水,我就教大家打井,净化水源。”
“这里没有好粮食,我就带着大家开荒种地,把石头坡变成丰收田。”
“这里缺医少药,我就自己上山采药,建起了卫生所,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一个又一个生命!”
沈清秋一步一步地逼近赵明
远,那双清亮的眼眸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
“你们所谓的‘生存权利’,不是靠嘴巴喊出来的,不是靠别人施舍的!”
“是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创造出来的!”
“你们有文化,有知识,这很好。但知识如果不能转化为改变现实的力量,那它就是一张废纸!”
“你们觉得这里苦,觉得这里累,想要退缩,想要逃跑。可以!”
沈清秋猛地一挥手,指向门外。
“门就在那里,路就在脚下,我们卧龙山,不留任何一个孬种和逃兵!”
“但是,你们给我记住了!”
她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招待所,震得每一个知青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今天,你们从这里逃走了。这辈子,你们的脊梁骨,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你们将永远背负着‘逃兵’的耻辱,被所有人看不起!”
“你们所谓的理想和抱负,都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整个招待所,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知青,都被沈清秋这番充满了力量和激情的话,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
羞愧,震撼,迷茫,各种情绪在他们心中交织。
尤其是赵明远,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沈清秋那潇洒离去的背影,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知识和口才,在这个女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个女知青,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但这一次,她的哭声里,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充满了懊悔和羞愧。
“我……我们错了……”
“我们不该那样的……”
“沈主任……她说得对……我们是来建设农村的,不是来当大爷的……”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的知青,都低下了他们那曾经高傲的头颅。
就在这时,沈清秋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了一句话。
“想通了,就跟上来。”
“我带你们去看看,真正的卧龙山。”
“也让你们知道,你们即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