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我们把它们都送给院子里的邻居们吧?”
沈清秋的话音刚落,陆建国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主意!”
陆建国一拍大腿赞同道。
“咱们在卧龙山这一年,多亏了邻里邻居们的照顾,走之前是该好好谢谢人家。”
这不仅仅是处理旧物,更是一种人情世故。
他们一家马上就要高升到北京去了。
这些曾经用过的东西送给邻居们,既是念想,也是一种无声的施恩。
以后万一卧龙山这边有什么事需要大家帮忙照应,人情总是在的。
“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叫人!”
陆建国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
他转身就对那几个警卫连的战士喊道:“去,把家属院里所有人都给我叫过来!”
“就说我陆建国和沈主任,要给大家送东西了!”
消息一传开,整个家属院瞬间就轰动了。
不到十分钟,陆建国和沈清秋家那小小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有穿着围裙刚从厨房里跑出来的军嫂,有刚下班身上还带着机油味的后勤处干部。
还有一群光着屁股到处乱窜的小屁孩。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和不舍。
“哎呀,建国,清秋,你们这是干啥呀,太客气了!”
后勤处的王科长看着院子里那些被清理出来的家当,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王大哥,你这话就见外了。”
陆建国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跟清秋马上就要去北京了,这些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是死物,带不走。”
“留在这里也是落灰,不如送给大家,也算物尽其用。”
说着,他指着那个最沉的大衣柜。
“王大哥,你家孩子多,东西没地方放,这个衣柜你拿去!”
“哎呦,这可使不得,这可是好东西啊!”
王科长连连摆手。
“让你拿你就拿着,跟我客气什么!”
陆建国眼睛一瞪,王科长立刻就不敢再推辞了。
沈清秋则微笑着走到了人群中。
她先是找到了卫生所那个同样考上了大学的小护士刘芳芳的母亲。
“婶子,芳芳去省城上学,路上远,得有几个像样的箱子装东西。”
沈清秋将自己那个最结实的木头箱子推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箱子你拿去给芳芳用,到了学校也能当个小柜子锁点私人物品。”
“哎呀,沈主任,这太贵重了!”
刘婶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不贵重,就是个念想。”
沈清秋笑着说道。
接着,她又找到了那个曾经因为嫉妒她而说过不少风凉话的军嫂。
那个军嫂看到沈清秋朝自己走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安。
然而沈清秋却像是完全忘了之前的不愉快。
她将一套还很新的,给孩子们做衣服剩下的碎花布料,递到了她的面前。
“嫂子,你手巧,这块布料拿去给孩子做两件新衣裳吧。”
“我……我……”
那个军嫂看着手里的布料,又看了看沈清秋那不带一丝芥蒂的笑容。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沈主任,我对不起你,我以前……”
“都过去了,嫂子。”
沈清秋拍了拍她的手,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
“以后都是邻居,不用这么客气。”
这一手瞬间就让周围所有人都对沈清秋的胸襟和气度佩服得五体投地。
什么叫宰相肚里能撑船?这就是!
紧接着,沈清秋又将那张她用得最久的书桌,送给了一个家里有孩子准备高考的年轻军官。
她将厨房里那些多余的锅碗瓢盆,分给了几家刚随军过来,家当还不齐全的军嫂。
甚至连她那“百草园”里,一些已经可以采摘的普通草药种子,她都分门别类地包好。
她把这些送给了家属院里几个懂得一点药理的老人。
“叔,这是板蓝根的种子,种在院子里,平时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熬水喝比吃药片强。”
“婶儿,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夏天泡茶喝最好。”
她的每一份礼物都送得恰到好处,送到了人的心坎里。
整个院子里都充满了感激和赞叹的声音。
赵卫东就站在人群的外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将所有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女人。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温和而又疏离的笑容。
仿佛一个悲天悯人的神只,在俯视着她的信徒。
赵卫东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动摇”的情绪。
组织上说她是“女魔头”,是国家的罪人,是他们必须清除的目标。
可是,一个魔头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军区修路,建房,办学校吗?
一个魔头会将自己所有的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那些毫不相干的战士和知青吗?
一个魔头会像现在这样,把家当都送给这些曾经非议过她的普通人吗?
赵卫东的信仰在这一刻产生了剧烈的晃动。
就在这时,沈清秋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赵卫东。”
“到!嫂子!”
赵卫东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了他刚刚捆好的那几摞书上。
“这些书是我最宝贵的东西了,可不能送人。”
她笑了笑,然后从最上面的一摞书中抽出了一本。
那是一本很薄的,用牛皮纸做封面的小册子。
上面是她亲手抄写的,关于各种草药药性和辨识方法的笔记。
其中就有关于“龙血藤”的详细记载。
沈清秋将那本笔记递到了赵卫东的面前。
“我看你对这些花花草草好像挺感兴趣的。”
“这本笔记是我自己整理的,就送给你了。”
“以后要是有机会,可以帮我多照看一下那个百草园。”
“那里面的东西可都是宝贝。”
沈清秋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赵卫东在接过那本笔记的瞬间,手却猛地一抖。
他只觉得,自己接过的不是一本笔记,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昨天晚上偷偷潜入百草园,试图探查“龙血藤”的秘密,被她发现了。
她送给自己这本笔记就是在警告,是在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
赵卫东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沈清秋。
而沈清秋却只是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高深莫测。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理会他。
院子里的东西已经分得差不多了。
整个家都变得空空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地准备拿着东西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趴在屋檐下冷眼旁观的大白突然站了起来。
它走到院子中央,那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属于孩子们的旧玩具旁边。
然后它用它那巨大的头颅,轻轻地将那些玩具一点一点拱到了沈清秋的脚下。
它抬起那双通人性的,幽绿色的眸子,紧紧看着沈清秋。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委屈的,如同撒娇般的“嗷呜”声。
仿佛在问:妈妈,我的东西呢?我的,是不是也能带走?
这一声虎啸让整个院子的喧嚣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只庞大而又通人性的老虎身上。
一个所有人都刻意回避,却又无法回避的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家当可以送人,回忆可以封存。
可大白呢?
这个家里最特殊也最无法割舍的成员,它该怎么办?
小女儿陆念安好像也感受到了这沉重的气氛。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大白身边,伸出小手紧紧抱住大白那粗壮的前腿。
她抬起天真无邪的小脸看着自己的妈妈。
她用一种充满了期待的,软糯糯的声音问道:“妈妈,大白也跟我们一起去北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