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查一个人的下落——孙文海,原河西大学物理系教授。1977年冬天,我在火车上救过他和他的孙女。我需要知道他现在在哪。”
沈清秋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贺坚猛地一怔,随即重重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办公室里那台红色的加密电话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贺坚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沈清秋。
这台电话,是陆战野临走前特意安装的,线路直通陆家大宅的核心,只有最高级别的紧急事务,才会通过这条线动用。
沈清秋的眼眸微沉,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清秋。”电话那头,传来陆元征沉稳如山的声音,“方便吗?来我书房一趟。”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沈清秋握着话筒,静默了两秒:“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对贺坚交代道:“孙教授的事情,加急处理。”
“是!”
半小时后,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陆家大宅。
沈清秋走进那间她只来过一次的书房。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陈年书卷和淡淡墨香混合的味道,紫檀木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宗。
陆元征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清秋依言坐下,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这位执掌风云的老人,深夜将她叫来,绝不是为了喝茶聊天。
陆元征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才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马振邦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他开口问道。
“知道他是‘蛇医’,钱振半的弟弟,‘蛇医网络’的核心成员之一。”沈清秋言简意赅。
“嗯。”陆元征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选择主动投案吗?”
沈清秋的目光微动。
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以马振邦的狡诈,即便山穷水尽,也该是鱼死网破,而不是这样近乎自杀式的投降。
陆元征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因为,他被抛弃了。”
“在龙卫国被捕之后,‘蛇医网络’内部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权力更迭。一个新的代号,取代了龙卫国,成为了这个庞大组织的实际控制者。”
陆元征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这个代号,叫‘蛇首’。”
沈清秋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蛇医,蛇首。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马振邦不是‘蛇首’?”
“他不够格。”陆元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只是一个顶尖的技术人员,一个疯魔的科学家,但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蛇首’的行事风格,比龙卫国更加隐秘,也更加狠辣。他第一时间切断了与马振邦的所有联系,甚至启动了内部的‘清理程序’。马振邦投案,不是走投无路,而是他唯一的活路。”
沈清秋瞬间明白了。
马振邦是被自己人追杀,才不得不躲进国家最安全的“笼子”里。
“他投案,是向国家自首。但他提出的条件,却是要见你。”陆元征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清秋,你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沈清秋沉默。
“这意味着,他是在向你‘投诚’。”陆元征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知道,‘蛇医网络’也好,龙卫国也好,甚至那个神秘的‘蛇首’也罢,所有博弈的核心,其实都只有一个。”
他看着沈清秋,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
“——苏知夏。”
更准确地说,是苏知夏所代表的那个秘密。
“马振邦赌对了。他用那个装满机密的公文包,换来了和你对话的机会,也换来了他自己的命。因为他知道,在‘蛇首’没有被揪出来之前,你是唯一能保住他的人,因为他手上,还有你不知道的秘密。”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沈清秋消化着这其中庞杂的信息,心中那张关于敌人的网络,被重新勾勒,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
一个藏在更深处的“蛇首”。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良久,陆元征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他再次看向沈清秋时,眼神中的锐利和审视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与包容。
“丫头,”他忽然换了个称呼,“你的那个秘密,老头子我……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紧。
她对上陆元征的目光,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里,没有探究,没有贪婪,只有一片了然和坦荡。
“但我选择不问。”
陆元征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因为你是我儿媳妇。”
“陆家人,只护不问。”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破了沈清秋心中所有的冰冷和戒备。
两世为人,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种被家人无条件信任和保护的感觉。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我……”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哽咽。
陆元征摆了摆手,笑了笑:“行了,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战野不在家,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
沈清秋站起身,对着陆元征,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爸。”
这一声“爸”,她叫得心悦诚服。
走出书房,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却让她感觉无比清醒。
那句“只护不问”,像一颗定心丸,让她那颗因为揭开太多残酷真相而摇摇欲坠的心,重新找到了最坚实的锚点。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就在她走到前厅门口时,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但目光却异常炯炯的老人。
他拄着一根有些年头的拐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看到沈清秋从里面走出来,老人的身体明显一僵,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愣愣地看了她足足有十几秒,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又因为太过激动而发不出声音。
终于,他颤抖着,用一种沙哑得近乎破碎的声音,试探着,喊出了一个名字。
“映……映月?”
沈清秋的身体,也僵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在无数资料和记忆碎片中出现过的脸孔。
他不是别人,正是孙文海教授。
“丫头,”孙文海的眼中,迅速涌满了浑浊的泪水,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你……你长得太像她了。你是她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沈清秋抬起的手腕上。
在那光洁如玉的皮肤上,有一个极小的、淡褐色的梅花状胎记。
孙文海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见过这个胎记。
在四十年前。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上海。
“……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