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京郊。
一处地图上不存在的军事禁区。
高墙,电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这里是中央特别行动处的最高级别看守所,关押的,都是曾经手眼通天,如今却从权力顶峰跌落的“大人物”。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在经过三道关卡,核验了五次证件后,缓缓停在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建筑前。
车门打开,沈清秋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灰色中山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清冷的凤眸,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冷冽。
一名身穿上校军衔的军官早已等在门口,见到她,立刻立正敬礼。
“沈同志,请跟我来。”
沈清秋微微颔首,迈步跟上。
长长的走廊,空旷,死寂。
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回荡出冰冷而单调的声响。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只留着一个狭小观察窗的铁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这里没有一丝阳光,只有头顶上白惨惨的日光灯,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终于,上校军官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龙卫国就在里面。”他看了一眼沈清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提醒,“他这一个月,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时常自言自语。您……请务必小心。”
“多谢。”
沈清秋平静地道了声谢。
“咔哒。”
厚重的电子锁发出一声脆响,铁门被从外面缓缓拉开。
审讯室不大,四壁都包裹着厚厚的隔音材料,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桌,两把铁椅。
龙卫国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手铐,脚镣,一应俱全。
短短一个月的牢狱生涯,让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变得灰白而凌乱。
但他依然坐得笔直,脊梁像一杆标枪。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
当看到走进来的沈清秋时,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释然,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他的声音,因为许久没有说话,而显得格外沙哑。
沈清秋没有理会他的话。
她在铁桌的另一边坐下,隔着冰冷的金属,静静地看着他。
上校军官在关上门之前,低声对她说:“您有三十分钟。”
铁门,再次合拢。
审讯室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清秋不说话,龙卫国也不说话。
两人就像两个棋逢对手的顶尖棋手,在落子之前,用目光进行着无声的、最激烈的交锋。
最终,是沈清秋打破了僵局。
她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黑白照片。
“啪”的一声。
她将照片拍在了冰冷的铁桌上,推到了龙卫国的面前。
龙卫国看到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击中,彻底僵住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古井无波的脸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硬,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了痛苦、悲伤、愧疚、悔恨,以及……最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怀念。
那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积压了整整三十年,却从未敢触碰的情感,在瞬间的井喷。
五秒。
整整五秒钟。
他就像一尊石化的雕塑,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膛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她叫我……”
“龙叔叔。”
不是爸爸。
是龙叔叔。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沈清秋的心脏。
她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
“为什么?”她追问,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龙卫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陷入了无比遥远的回忆,过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沧桑与疲惫。
“1941年,上海,我还是一个刚从根据地派过去的地下交通员。一次行动中,我为了掩护同志撤退,身中三枪,被追捕的特务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她出现了。”
“沈映月。”
“她救了我,把我带回她的医馆,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给我取出了子弹。从那以后,她的医馆,就成了我们地下党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我们成了战友,成了……可以托付生死的朋友。”
“1945年,她身体不行了。临终前,她把我叫到床前,把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托付给了我。”
“那个孩子,就是苏知夏。”
龙卫国的声音,开始颤抖。
“映月说,她一生了无牵挂,唯独放不下这个孩子。她求我,在我有生之年,护她周全。”
“我答应了。用我的命,用我的一切,答应了。”
“一个孤女,一个没有血缘,但用命换来的承诺。”
“我把知夏带在身边,送她去最好的学校,看着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长成一个明媚如光的少女。她很聪明,继承了映月的医术天赋,青出于蓝。她叫我龙叔叔,把我当成她唯一的亲人。”
说到这里,龙卫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被无边的痛苦所取代。
“后来……后来,钱振邦出现了。”
“他拿出了那些伪造的、所谓的‘绝密情报’,铁证如山,诬陷映月与731部队有染。而作为映月唯一的传人,知夏,成了被清洗的目标。”
“我抗争过,我用我当时所有的力量去翻案,但没用。在那个年代,组织的决定,就是天。”
“我无力回天。”
“行刑那天,是我亲手押着她,走向刑场。”
龙卫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铐脚镣发出了“哗啦”的撞击声。
“但我不能让她死。我答应过映月,要护她周全。”
“在最后一刻,我用一支早就准备好的、含有强效麻醉和假死成分的特制药剂,替换了行刑队枪膛里的那颗子弹。”
“枪响之后,她‘死’了。”
“我亲自给她‘收尸’,然后将她秘密转移到了京郊那个废弃的研究所地下。那不是为了实验,而是为了用那个年代唯一能让她‘活着消失’的方式,把她藏起来。”
“我把她藏在实验室最深处,用层层的假数据和伪造的档案,掩盖她的存在。”
龙卫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他的拳头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以为……我以为我能保护她。只要我不断地往上爬,获得更大的权力,就没人能动她。”
“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愤怒。
“但是我错了!”
“钱振芳那个魔鬼!他还是发现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关于灵泉空间和基因序列的只言片语,他绕过了我,在知夏身上……做了实验!”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拦不住他!他的级别,他的权力,都在我之上!”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睁睁地看着……”
他说不下去了。
这个强硬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个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阎王”,此刻,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用被铐住的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压抑了三十年的痛苦、无力与自责,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那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无声的悲鸣。
长久的沉默。
龙卫国终于放下了手,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清秋。
“你的左手手腕内侧,是不是有一个如同新月的胎记?”
沈清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知夏也有。一模一样。”
龙卫国的声音,变得极轻,极轻,却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燃烧殆尽的、疯狂的希望。
“你到底……”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