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留了一整套反杀的蓝图。”
这句话说完后,书房里没人再开口。
沈清秋把羊皮重新折好,塞回《百草异录》的衬页夹层里,动作轻而稳,像是在放回一件瓷器。
周卫国和贺坚先后退出去。
书房门关上后,只剩夫妻两人。
陆战野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线装古籍上。灯光从侧面打过去,他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颧骨的轮廓像刀劈出来的。
“几点走?”他问。
“五点。”沈清秋合上书,放进帆布包。
陆战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十七。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书房,靴跟撞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比平时重。
沈清秋听着那脚步声穿过走廊,上楼,停在卧室门口,又折回来,去了隔壁的杂物间。
翻箱倒柜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她没去看。低头整理帆布包里的东西:银针消毒盒、药瓶、木盒、玉扣、三颗速效解毒丹、止血粉。
最后,她把《百草异录》放在最底层,用一件叠好的旧军衬衫裹住。
四点整,院里亮了灯。
周卫国已经趴在引擎盖上检查了二十分钟,油表、水温、轮胎气压、备用油桶,一项一项过。吉普车是军区后勤处调来的北京212,底盘加固过,后备厢塞了两捆绳索和一箱压缩饼干。
贺坚抱着设备箱坐在后座,把每个扣子检查了三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铅笔在本子上算什么,算到一半困了,脑袋磕在箱盖上,自己吓醒。
大白卧在车旁,白色皮毛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它的耳朵竖着,微微转动,像一座活的雷达。
四点四十分。
沈清秋换好衣服下楼时,陆战野已经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军装,但没系风纪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握着一个小东西。
沈清秋走到他面前。
晨雾还没散尽,空气冷得发苦。
陆战野抬手,把右手里的东西塞进她掌心。
金属。冰凉。沉甸甸。
沈清秋低头看。
一支微型手枪。掌心大小,枪身乌黑,做工极精细,握把上缠了一层防滑胶布。
“六发子弹。”陆战野的声音被雾气压得很低。
他顿了顿。
“最后一发留给自己。”
沈清秋抬眼看他。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小幅度地往上扯了扯。
“开玩笑的。六发都给敌人。”
沈清秋把枪翻了个面,手指在握把上试了试手感,然后利落地塞进贴身的衣襟内侧。
“陆旅长学会幽默了?”
陆战野没笑。
他的目光落在她衣襟微微鼓起的位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天。”
他的声音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了一拍才继续。
“最多三天。超过三天我不管什么考核,带全旅来接你。”
沈清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雾中很黑,黑得几乎看不出瞳仁和虹膜的界限。但她看得清里面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是怕。
一个打过仗、杀过人、在雪崩里活过来的男人,在说“三天”这两个字的时候,怕成这样。
沈清秋伸手,在他军装的领口处轻轻把风纪扣扣上。
“三天。”她说。
扣子咔嗒一声扣好,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
台阶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安安光着脚从楼里冲出来,小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在身后飘着。他跑到院子中间,一头撞进沈清秋的腿上,两只手死死环住她的膝盖。
“娘。”
他的小脸仰起来,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亮得不像刚睡醒。
“大白会保护你的,对不对大白?”
大白从车旁站起来,四只虎爪无声地踩过青石板,走到安安身边。
它低下巨大的脑袋,额头轻轻蹭了蹭安安的脸颊。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呼噜。
不是平时撒娇的那种。
是承诺。
安安用力点头,像是跟大白达成了什么协议。他松开沈清秋的腿,后退一步,把那只空着的袖子费力地套好,然后挺直腰板。
“我在家等你。”五岁的男孩用力绷着小脸,“我会练好骑虎式。”
沈清秋蹲下来,替他把歪了的衣领翻正。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
“照顾弟弟妹妹。”
“我知道。”
“别欺负保姆阿姨。”
“我没有。”安安的声音委屈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上次是定国先咬我的。”
沈清秋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身。
陆战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安安的小棉鞋拿过来,蹲在地上替他套上。安安踩了踩脚,鞋底磕在石板上,哒哒两声。
沈清秋转身走向吉普车。
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上,重量压着锁骨,里面每一样东西都有分量。
她拉开副驾车门。
上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二楼窗户。
龙凤胎的奶瓶还架在窗台上,白瓷瓶身反着早晨的光。保姆的影子晃过窗帘,一只手正在掖被角。
陆念安大概还在睡。陆定国大概又把脚伸出了被子。
沈清秋收回目光,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周卫国拧了一下钥匙,引擎震了一声,稳住了。
“走。”她说。
吉普车缓缓驶出院门。陆战野牵着安安的手站在门口,身影被雾气一层层吞没。
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但沈清秋听得很清。
“爸爸,娘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陆战野的声音更远。
吉普拐过巷口,声音断了。
沈清秋没有回头。
大白趴在后座和贺坚之间,身上盖着一块军绿色帆布,只露出半张虎脸。琥珀色的眼睛始终盯着车窗外,耳朵微微转动。
车穿过清晨的北京。
十月底的北京已经冷了,路上骑自行车的人裹着厚棉袄,呼出的白汽被风扯散。法桐的叶子落了大半,堆在路牙子边上,被车轮碾出沙沙的响。
周卫国开得不快,三十迈匀速,穿过两个路口后并入主干道。
贺坚在后座小声问:“出京走哪个检查站?”
周卫国:“西直门出去,走永定河桥,然后上京保公路。”
贺坚:“那个检查站查得严吗?”
周卫国没回话,用下巴点了点沈清秋手里的东西。
沈清秋把特别通行证从口袋里取出,搁在仪表盘上。红色封皮,烫金字,内页盖着两个印章,其中一个的规格,贺坚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不会有问题。”周卫国说。
五点三十八分。
吉普车停在出京检查站前。
这个时间段的车流很少,前面只有一辆拉白菜的卡车正在接受检查。两名穿军大衣的哨兵站在路障旁,步枪挂在肩上,哈出的白气像两道烟柱。
卡车开走了。
周卫国把车缓缓驶到横杆前,摇下车窗。
一名哨兵走过来,手电筒往车内扫了一下。
“证件。”
周卫国递出自己的军官证和车辆通行单。
哨兵看了看军官证,又看了看周卫国的脸,目光在后座帆布盖着的隆起上多停了一秒。
“后面是什么?”
周卫国还没回答,沈清秋从副驾伸手,把那本红色封皮的通行证递了过去。
哨兵接过来,翻开。
他看到第一页时,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看到第二页的印章时,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哨兵抬头,看了沈清秋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通行证,喉结用力滚动了两次。他合上封皮,双手捧着递回来,后退一步,立正。
“放行。”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八度。
旁边另一名哨兵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抬横杆,动作快得差点绊自己的脚。
横杆升起。
吉普车平稳驶过。
周卫国把车窗摇上,从后视镜里看见两个哨兵还站在原地立正,直到车开出二百米才敢动。
贺坚趴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压着嗓子:“这通行证到底什么级别?”
周卫国目视前方:“你不该问的级别。”
贺坚缩回后座,安静了。
吉普车驶上京保公路。
路面不算好,柏油和碎石混合铺的,颠簸从轮胎传上来,震得仪表盘上的指针轻轻抖动。两侧是收割完的农田,秸秆茬子齐刷刷戳在地里,像一排排断了的牙。
北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沈清秋靠在座椅上闭眼。
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带子绕了一圈缠在手腕上。贴身衣襟里,微型手枪的重量冰冰凉凉地贴着肋骨。
六发子弹。全给敌人。
周卫国开了两个小时。东方的天光从灰变白,又从白变成浅金色。
太阳爬上来了,但没什么暖意。
贺坚在后座睡了一觉醒过来,从设备箱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啃了两口,又递给大白一块。大白嫌弃地嗅了嗅,嘴唇都没张。
贺坚讪讪收回手。
周卫国的眼睛一直在公路和后视镜之间切换。
从出京检查站开始,他每隔三分钟看一次后视镜。这是侦察兵的本能,不需要提醒,不需要理由。
前两个小时,后视镜里干干净净。
偶尔有拖拉机或牛车从对向经过,再无其他。
但从过了保定北界碑之后,情况变了。
周卫国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一寸,搭在换挡杆上。
他的目光锁在后视镜里,眉头拧成一道竖纹。
“嫂子。”
沈清秋没睁眼:“说。”
周卫国的声音压得很平,像是在报告一个天气数据。
“身后三百米,灰色北京吉普,已经跟了我们整整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