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大院书房里,几只牛皮纸袋随意散在桌面上。
封口处的红漆印泥已经被挑开,里面厚厚一沓纸页摊得到处都是。
陆战野把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到最后,指节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郑国峰,五十二岁。”
“对外形象廉洁奉公,唯一的爱好是去戏园子听两段老戏。”
“私生活极其规律,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单位就是家里。”
“工资基本都用来买票和接济老战友了。”
“这老头活得比庙里的和尚还清淡,连个多看两眼的闲人都没有。”
把手里的纸扔在桌上,男人拉过椅子坐下。
“这种人,想从他本人身上下手,很难。”
“他把自己的尾巴藏得太好,根本不留给人抓把柄的机会。”
听完这番话,沈清秋没接茬,视线落在另一份档案上。
那是郑国峰家属的资料。
手指把纸页翻得哗哗响,她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表格,推到桌子正中。
“老虎打盹,铁桶也有漏风的地方。”
“他自己是个铁桶,不代表他家里人也是。”
“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学生档案,右上角贴着一张黑白登记照。
照片里的女孩烫着卷发,穿着时髦的布拉吉,下巴抬得老高,隔着相纸都能看出那股子骄纵劲儿。
“郑晓月,二十岁,郑国峰的独生女。”
“首都音乐学院大三学生,专业是拉大提琴的。”
“档案上写着,性格骄纵,花钱如流水,平时最喜欢出入各种高级餐厅和舞厅。”
“身边围着一群所谓的‘文艺青年’,整天谈诗歌谈远方。”
凑过去扫了两眼,陆战野眉毛拧了起来。
“一个被宠坏的千金大小姐。这能说明什么?”
“这年头,家里条件好的小年轻,谁还没个爱好。”
“说明她的消费水平,远远超出了她父亲一个副局长的合法收入。”
拿笔点着那一长串的消费记录,沈清秋抬起头。
“郑国峰自己滴水不漏,穿的衣裳领口都洗破了边,但他把所有的窟窿,都用在了满足这个女儿身上。”
“买一把进口大提琴的钱,够郑国峰不吃不喝攒十年。”
“还有她常去的那家老莫餐厅,吃一顿饭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口粮。”
“这单子上还记着海鸥牌照相机、进口的巧克力,全是高消费。”
“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他的第一个软肋。”
手指往下移,落在档案后附带的一张医院单据上。
“你再看。”
“这是她上个月的入学体检报告。”
那是一张常规的体检单,各项指标看着都挺正常。
但在最下面的医生备注栏里,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长期失眠,神经衰弱。
看着那行字,陆战野不太明白。
“这……”
“现在的小年轻,熬夜看个闲书,神经衰弱也正常吧。”
“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吃得好睡得好,为什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将单据拿起来,沈清秋迎着台灯的光看。
“照片里她虽然化了妆,但眼下有很重的乌青,眼神发飘。”
“这是典型的气血两亏、神魂不宁。”
“正常熬夜的人,补两觉就能恢复过来。”
“但她这种状态,明显是长期透支了身体底子,连精神系统都受了损。”
“她的社交圈里,有一个叫‘阿飞’的男人。”
“这个人没有正当职业,天天混在那些文艺青年堆里,出手却很阔绰。”
“据说他门路广,能搞到很多‘稀罕玩意儿’。”
“音乐学院里不少学生都跟着他混,把他当成见多识广的大哥。”
“我怀疑,这个郑晓月,很可能……”
话停在这里,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看向对面。
“在接触一些不该接触的东西。”
书房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听到这个推测,对面的男人脸色变了变,声音压得很低。
“毒品?”
“在医学上,我们称之为‘成瘾性精神药物’。”
把档案扔回桌上,沈清秋语气笃定。
“这种药物在初期会让人精神亢奋,产生幻觉,觉得灵感源源不断。”
“这帮搞艺术的年轻人,最容易把这种亢奋当成才华的催化剂。”
“但时间一长,副作用就会显现出来。”
“失眠、焦躁、神经衰弱,最后彻底被药物控制,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郑国峰是药品管理局的副局长,管着全国的进口药。”
“他自己的独生女,却在用这种烂东西,你不觉得讽刺吗?”
“这是他第二个软肋,也是最致命的软肋。”
“这件事一旦曝光,他这辈子都完了,连带着他背后的那条线也得断。”
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陆战野站起身。
“你想怎么做?”
“直接带人去学校把她抓了?审一审那个阿飞,顺藤摸瓜把线端了?”
“不。”
没有任何犹豫,这提议被当场否决。
“抓了她,只会让郑国峰警觉,甚至狗急跳墙。”
“这种老狐狸,一旦发现女儿出事,第一反应绝对是切断所有联系,把事情抹平。”
“他手里捏着审批权,销毁几份进出口记录易如反掌。”
“到时候死无对证,我们连方正华的影子都摸不到。”
“我要的,是让他主动把自己的罪证,送到我面前来。”
夜风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
走到窗边,沈清秋看着外面的夜色。
“陆战野,帮我准备一下。”
“明天,我要以一个‘特殊病人’家属的身份,去首都音乐学院,见一见这位郑大小姐。”
看着她站在窗边的侧影,陆战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需要什么样的‘特殊病人’?”
顺势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男人一本正经地接话。
“病人好办。”
“你觉得我装个犯瘾的混混怎么样?”
“我当年在边境执行任务,这帮毒贩子犯瘾的德行我见多了,演起来绝对逼真。”
“只要往地上一躺,浑身抽抽,口吐白沫,保证连郑国峰看了都得信。”
打量了他两眼,沈清秋毫不客气地拆台。
“陆旅长,你这体格子往地上一躺,别人只会以为你是来碰瓷的。”
“再说了,你这一身正气,哪点像个精神空虚的文艺青年?”
“郑晓月心气高,一般人她根本看不上。”
“我要找的病人,得是个能让她产生共鸣的人。”
挑了挑眉,陆战野追问。
“那你打算上哪儿找这么个人?”
“不用找。”
走回桌边,沈清秋把那份消费记录收进牛皮纸袋。
“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我就演一个为了弟弟四处求医问药,走投无路,最后只能来黑市碰运气的姐姐。”
“这种家里有钱却管不住弟弟的富家千金设定,最容易让郑晓月放下戒心。”
“她现在正处于药物依赖的阶段,肯定极度需要认同感。”
“只要我抛出诱饵,她自己就会咬上来。”
转身靠在窗台上,沈清秋嘴角往上提了提,带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一个和她有‘同样烦恼’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