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雇佣兵的衣服带着一股浓烈的汗酸味,还夹杂着没消化完的烤肉味。
陆战野扯了扯勒在脖子上的衣领,嫌弃地皱起眉头,粗糙的手指在领口蹭了两下。
“这帮孙子是把咸菜缸穿在身上了吗?”
周卫国端着美式冲锋枪,把宽大的头盔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知足吧,总比光着膀子在林子里喂蚊子强。这迷彩服上的泥巴还能防个红外线探测。”
一行十二人,按照搜山小队的常规队形,踩着满地泥泞,大摇大摆地走向死亡谷外围的第一道岗哨。
探照灯的光柱在泥泞的道路上扫来扫去,光圈打在水洼里,反射出刺眼的光晕。
前面就是两道通电的铁丝网,上面挂着带有骷髅头的警告牌。
沙袋堆成的掩体后面,两个端着突击步枪的守卫探出半个身子,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站住!”
左边的守卫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走在最前面的周卫国。
“口令?”
周卫国学着从俘虏通讯器里听来的那种含混不清又透着暴躁的腔调,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蝎子出洞。”
“妈的,在林子里喂了一天蚊子,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老子腿都跑断了。赶紧开门!”
守卫放下枪,走上前打量了他们一圈。
视线在他们身上的泥水、草叶以及伪装用的血迹上停顿了几秒。
完全没有看出一丁点破绽,甚至还嫌弃地捂了捂鼻子。
“进去吧。”
守卫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人拉开铁丝网的大门。
“队长交代了,你们回来后,先别回营房,直接去医疗站报到。”
陆战野心头一跳。
面上依旧板着脸,眉头拧出几条深刻的褶子,装出一副极不耐烦的模样,粗着嗓子开骂。
“医疗站?”
“去那干什么?我们又没缺胳膊少腿,老子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守卫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指了指里面亮灯的建筑。
“上头的死命令。”
“听说是最近外勤回来的人员,都要进行一次防疫检查,抽个血什么的。”
“新规定,谁也别想躲,赶紧去吧,别让上面的人等急了,惹恼了那些穿白大褂的,有你们好果子吃。”
越过铁丝网,周卫国不动声色地敲了两下喉咙处的微型通讯器。
“嫂子,情况有变。”
“他们让我们去医疗站,说是要做防疫检查。”
地下水道的溶洞里。
沈清秋盘腿坐在防潮垫上,周围亮着一盏便携式战术灯。
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之前无人机传回来的基地俯视图。
“医疗站。”
她放大屏幕上的一个区域,声音通过耳机清晰地传到潜入小队的耳朵里。
“位置在基地的西北角。”
“靠近他们的生活区,远离那栋白色的核心实验室。建筑外围有三个摄像头,没有重火力点。”
高远凑在旁边盯着屏幕,紧张得直搓手,眼睛瞪得老大。
“沈老师,这不会是个陷阱吧?”
“方正华那种搞生物毒素的,说是防疫检查,别是想拿他们当小白鼠试药。我听说那些毒枭最喜欢拿活人做实验了!”
贺坚敲打着防水键盘,头也不抬地插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别瞎咒,方正华那种老狐狸搞出什么幺蛾子都不奇怪,但咱们陆头儿也不是吃素的。真要打起来,那医疗站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沈清秋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语气十分平静。
“有可能是陷阱,也有可能是机会。”
“你们先过去,别轻举妄动,随机应变。看看他们到底卖的什么药。”
“如果情况不对,贺坚这边会直接切断他们的内部网络,给你们制造突围时间。”
基地内部的道路两旁亮着昏黄的路灯。
一栋两层高的灰色水泥建筑立在西北角,门口挂着一个红十字标志,玻璃门紧闭。
推开医疗站的玻璃门。
里面是一股极其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十二个大老爷们身上的汗臭和泥腥味,味道十分上头。
十二个人走进去,把原本就不宽敞的等候室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里间的化验室走出来。
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板。
典型的斯文败类打扮,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这就是医疗站的负责人。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陆战野等人身上扫过,眉头皱了一下。
“外勤回来的?”
“都坐吧,挨个过来做个血样采集。”
陆战野大马金刀地坐在折叠椅上,粗鲁地撸起袖子,把手臂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医生拿着针管走过来,弯下腰。
凉飕飕的酒精棉球在陆战野粗壮的手臂上擦拭了两下。
针尖刺破皮肤,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采血管,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就在抽血的这一刻,医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地吐出一句话。
“林中的蝎子,总有出洞的时候。”
陆战野浑身的肌肉直接紧绷。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动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在专注抽血的医生。
这人竟然是苏家留下的暗桩。
医生拔出针管,用棉签按住针眼,直起身子。
音量恢复了正常,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好了,自己按压两分钟,下一位。”
周卫国走上前,坐在椅子上伸出胳膊。
医生一边操作,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着满屋子的人宣布。
“你们的血样需要拿进化验室化验,大概需要半小时。”
“这段时间,所有人不能离开医疗站半步,必须老实待着。这是方先生定下的规矩。”
“哦,对了,方先生特意交代过。”
“为了犒劳外勤的弟兄们,今晚的晚餐加了餐。”
“有从国内专门运过来的好酒,等会儿化验结果没问题了,你们就可以去食堂领了。保证你们喝个痛快。”
说完这番话,医生端着装满血样的托盘,转身走向化验室。
周卫国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假装活动筋骨,伸展着手臂。
化验室的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一张卷成细条的白色纸片被悄无声息地塞了出来。
落在周卫国的军靴旁边,和地上的灰尘融为一体。
周卫国弯下腰,假装去系松开的鞋带。
顺手将纸条捞进掌心,动作行云流水。
随后退回人群中,和陆战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背对着头顶的监控探头,周卫国将纸条在掌心展开。
上面的字迹细小潦草,显然是仓促写下的。
【酒中有慢性毒药,是身份甄别的最后一道防线。】
【半小时后,基地的电力系统会短路三分钟。】
【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代号‘医生’】
陆战野看清楚了纸条上的内容。
眼神变得极其锐利,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他明白了。
这个所谓的医疗站,根本就是方正华设下的一个精心陷阱。
所有外勤人员回来,都必须过这一关。
无论口令对得多么天衣无缝,只要喝下那杯加了料的酒,是人是鬼都会现出原形。方正华这招毒计,就是为了防备有人混进来。
幸好,他们有“医生”这个内应。苏家当年的布局,确实深不可测。
陆战野将纸条揉在一块。
手指用力,纸团直接化为粉末,顺着指缝落在地上,混进泥土里,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对周卫国使了个眼色。
周卫国会意,打了个手势,其余十名队员立刻调整站位。
十二个人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将监控死角完全挡住,形成一个安全的防御圈。
陆战野低下头,贴近衣领处的麦克风。
用最低的声音,对着后方的沈清秋汇报。
“媳妇,计划有变。”
“我们被‘隔离’了。”
“半小时后,会有三分钟的黑暗时间。”
“让贺坚准备好,同步进行网络入侵。”
“我们……要大闹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