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亦久久无言。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的孙女这些年并非主动投靠魔道。
她被抓，被逼转修魔功，被迫留在冥幽子身边，最后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可无论其中有多少苦衷，她如今确实已经成为了一名魔修。
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李紫静突然从石床上站了起来。
她来到李守亦面前，双膝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爷爷，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李守亦脸色骤变。
“紫静，你先起来。”
李紫静却死死跪在地上。
“我可以死。”
“我也不奢望家族再接受我。”
她伸出双手，将昏睡中的心儿高高举起。
“可是心儿是无辜的。”
“她从出生开始就没有修炼过魔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
“她只有三岁。”
“爷爷，我求您把她留下。”
李紫静泪流满面。
“她身上也流着李家的血。”
李守亦看着那个孩子，手掌微微颤抖。
这是他的曾孙女。
可他同样清楚，这个孩子身上还有另外一半血脉。
冥幽子。
幽冥血宗第三十八代传人。
紫府九层魔修。
如今整个乱星海都在追杀的魔头。
一旦让外界知道李家收养了他的女儿，李家会面对什么后果，根本不用多想。
“我可以让她改名。”
李紫静急忙说道。
“可以把她交给凡人抚养，甚至可以让她永远生活在凡俗之中。”
“只要不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世，她就能平平安安长大。”
李守亦的脸色越来越沉重。
真正危险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们三人现在已经知道心儿的身世。
一旦将她带回李家，哪怕安排得再隐秘，只要秘密泄露，李家便会遭遇灭族之祸。
更麻烦的是修仙界有问心术。
普通凡人或许可以隐藏身份。
修仙者却很难保证一辈子不遇到能够窥探记忆、审问神魂的强者。
到时候，只要有人顺藤摸瓜追查下来，整个李家都可能被卷进去。
李守亦迟迟没有回答。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李紫锋。
“你的意思呢？”
李紫锋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她毕竟是紫静留下的孩子，可这件事太大了。”
他说完，又看向李玄。
“玄儿，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玄身上。
李玄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紫静，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孩子。
过了许久，他才问道：“心儿有灵根吗？”
李紫静愣了一下。
“有。”
“什么灵根？”
“木火双属性，中品灵根。”
李玄继续问道：“确定？”
李紫静连忙点头。
“确定。”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说道：“我可以让爷爷亲自给心儿测灵。”
李玄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先测灵。”
这句话让李守亦和李紫锋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魔修与普通修士最大的区别之一，就是功法与灵根之间的适配。
魔道功法兼容性极强，因此许多魔修并不在乎灵根属性。
可魔修后代却有可能出现灵根异化。
幽冥血宗一脉尤其如此。
血灵根、暗灵根，都是极其危险的异化灵根。
一旦出现这种灵根，修士的法力会天然带上明显的魔道特征，修炼普通仙道功法困难重重，反倒极其适合魔道功法。
这种人一旦进入修仙界，身份几乎藏不住。
李紫静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她连忙抱起心儿，送到李守亦面前。
“爷爷，您测一下。”
李守亦伸手接过孩子。
他的神识轻轻扫过心儿身体，确认孩子依旧处于昏睡状态后，才缓缓抬起右手。
一道灵光从掌心涌出。
测灵术落在心儿身上。
下一刻，一片青红相间的灵光缓缓升起。
青色代表木属性。
红色代表火属性。
两种灵光交织在一起，虽然都不算浓郁，却非常稳定。
李守亦闭上眼睛，仔细感应片刻。
很快，他睁开双眼。
“木火双属性。”
“中品灵根。”
“灵根稳定，没有血灵根，也没有暗灵根。”
李紫静看向李玄。
李玄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既然她是普通灵根，而且身上流着李家的血，那么收养她。”
李紫锋也松了一口气。
“我同意。”
李守亦抱着怀里的孩子，闭上眼睛沉默了几息。
最终，他轻轻点头。
“好。”
“这个孩子，李家养了。”
李紫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直接伏在地上。
“谢谢爷爷。”
“谢谢大哥。”
“谢谢玄儿。”
她连续叩首。
李玄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来。
“义母，你不用这样。”
李紫静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这一刻，她终于露出了这几年以来最轻松的表情。
心儿有地方去了。
这就够了。
可就在李玄准备继续安慰她的时候，李紫静忽然低下头。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玄儿。”
“怎么了？”
李紫静沉默片刻，最终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们。”
李玄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李守亦同样皱起眉头。
“什么事？”
李紫静伸出手，缓缓拉开衣襟，露出胸口一片异常狰狞的血色纹路。
那血色纹路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血蛇，顺着她的胸口向脖颈和肩膀蔓延。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些血色纹路依旧在缓慢蠕动。
李守亦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燃魂血咒。”
李紫静声音平静得可怕。
“冥幽子种下的。”
“只要我还活着，他就能通过这个血咒追踪到我。”
“甚至可以隔着很远的距离，直接引燃我的精血和神魂。”
李玄脸色彻底变了。
“你确定？”
李紫静苦笑着点头。
“我亲眼见过。”
“以前冥幽子为了控制我们这些人，就施展过一次。”
“只要他愿意，我根本逃不掉。”
李守亦的手掌缓缓握紧。
“能解除吗？”
李紫静摇头。
“我尝试过很多办法。”
“没用。”
她看着怀中的心儿，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所以我从逃出冥幽子老巢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李紫静抬头看着李守亦。
“爷爷，我不能回李家。”
“我只要活着，冥幽子就有可能找到我。”
“哪怕他暂时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只要他催动血咒，我迟早会暴露。”
“更何况，我现在本身就是魔修。”
“只要我的身份被外人发现，李家同样会被牵连。”
“所以……”
她声音越来越低。
“心儿交给你们，我就放心了。”
石室里一片死寂。
李守亦看着自己的孙女，嘴唇微微颤抖。
李紫锋低着头，双拳死死攥紧。
李玄同样陷入沉默。
把李紫静留下，李家可能因此招来灭族之祸。
让她离开，她很可能死在冥幽子手中。
更可怕的是，她身上的燃魂血咒随时可能爆发。
哪怕他们想暗中救人，也未必有足够时间。
李守亦最终缓缓闭上眼睛。
一声长叹，从这位筑基修士口中传出。
石室重新陷入沉默。
而李紫静只是低头看着熟睡的心儿，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