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光看她摇头拒绝的模样,以为她不肯收下是怕给他添麻烦,开口解释道:“你别误会,不用替我担心,这些东西她们确实不知道,因为是我自己去买的。”
“我回家带的那些东西都是给家里人的,已经分给他们了,不方便再往回要,对他们对你都不好。”
“我本来想着直接给你钱的,你送我那么贵重的药丸,比多少钱都珍贵,可我怕你不好意思,怕你觉得我在用钱羞辱你,所以我特意去买的东西给你送来。”
周继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但是依旧很坦荡:“我思前想后,下午拿了钱去了趟公社的供销社,给你买了这些东西,不是从家拿的,是专门给你的。”
“我家里人都不知道,你就安心收下,等你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啥?下午去供销社给自己买的?
陆绮月整个人都是一脸懵逼。
从大队走到供销社,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俩小时,他一个吊着胳膊的伤员,闷声不响走这么远的路,就为了给她买点东西?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周继光说的话,然后抓到了一个关键词──直接给钱。
他本来想直接给她钱的,却怕她不好意思,怕她觉得羞辱,所以买东西了?
一股痛彻心扉的惋惜瞬间席卷了她的五脏六腑,陆绮月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
到手的钱啊,就这么飞了?造孽啊!
就因为周继光眼里的她那该死的、不存在的、他以为的“清高”,钱就变成了一堆吃的了。
她恨不得摇着周继光肩膀大声嘶吼──什么不好意思?她从来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别担心我不会收钱、我会觉得羞辱,我根本不用你担心!!!
羞辱我怎么了?我就喜欢别人用钱羞辱我,哪怕你用钱狠狠地砸我,不停地砸我,我也只会笑眯眯把钱揣进兜里,然后真诚夸赞你一句砸得好!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对周继光说,在这脑子一根筋的周营长心里,自己指不定是多么伟大高尚不求回报的形象呢。
自己要是开口要钱了,这人设,怕是要毁得一干二净了。
陆绮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心声全咽回肚子里,努力维持着平静淡然的表情。
钱没了就没了,就当给素琴婶子面子,当做要安稳苟着的代价。
呜呜呜,不行,到手的钱飞了,还是心痛!
陆绮月越想越气,只觉得对周继光的教育不够深刻,他让自己这么心痛,那他也别想好过了。
接招吧。
陆绮月看着周继光坦诚真挚的眼睛,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一抹锐利的审视浮现。
她的声音不再柔和,而是变得冷静而犀利:“周同志 ,你一向是这么大方的吗?”
周继光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陆绮月话里的意思,陆绮月的追问已经接踵而至。
“因为我送了药给你,你又是想给我钱,又是专门去供销社给我买东西,还说吃完了再给我送,你怎么这么大方啊周继光。”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步步紧逼、寸步不让,她的嘴角重新挂起了笑容,可笑容里没有平时的俏皮和狡黠,只有意味深长。
“如果我把东西吃完了找你要,你肯定会给我买的对吧?毕竟我是你的恩人,你又这么大方。”
“如果我以后没钱花了找你要,你也肯定会给我的对吧?毕竟你说了我的药丸比多少钱都珍贵,你又这么大方。”
她越说笑容越灿烂,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像是在讨论一件从天而降的大喜事。
她低头看着炕上的周继光,黑亮的眼睛里闪着促狭锋利的光芒:“不如这样吧,你干脆直接把你的钱都给我好了,省得我以后一次又一次地找你要,怪麻烦的。”
她双手一摊,脸上挂着一个灿烂到近乎残忍的笑:“啊对了,你应该没意见吧,毕竟你这么大方?”
周继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陆绮月就骤然收了脸上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继光,语气里的嫌弃、质疑要溢出来了。
“你这个人──”陆绮月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像一把刀子刺进了周继光的心里,“当兵却没有警惕性,别人对你释放了一点点善意,你就傻乎乎的信了。”
“在我看来,你真的很愚蠢,坏人是不会主动告诉你他们是坏人的,他们比谁都会伪装。”
“而你?连最基本的警惕心和判断力都没有,”陆绮月的目光缓缓移到他的左臂上,语气里满是嘲讽,“你的伤就是这么来的吧?”
周继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陆绮月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根本不给他接招的机会:“还有,你很有钱吗?周继光你家里是不是有个聚宝盆,你什么都不用干,它就能源源不断给你生钱?”
“如果不是,那你的钱就是在部队里出生入死换来的吧?就这么大方地把钱往外撒?”
“一点小事,你又给钱又给东西,对自己的血汗钱这么不在乎,这么没有占有欲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很不值钱,所以拿命赚到的钱也可以随便乱花?”
陆绮月俯视着周继光,这一刻的她和平常周继光认识的她判若两人。
她冷静、锋利,甚至带了几分冷漠的坦率:“我这个人和你不一样,我很自私,我看起来好像很大方,那是因为那些我随手给出去的,对我来说都不值一提。”
“就像我给你的药丸,在你看来千金难求、珍贵无比,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可在我这里──”
陆绮月的语气轻描淡写:“那种药丸我多的是,我们家的底蕴注定了,我随手能给出去的,从来都不是最珍贵的。”
“甚至,哪怕我把这些都告诉了你,我都不怕,”她看着周继光,目光里甚至有一丝怜悯,“我甚至都不怕你把这些事情说出去。”
“你现在对我根本造不成威胁,而出了这扇门,你是可以说出去,但你能承受得起陆家的报复吗?”
“我们家虽然只剩下我,但我们家的关系遍布大江南北,你有什么坏心思,都得掂量掂量承不承受得住。”
有空间作为底牌,陆绮月没什么担心的,除非一击毙命,否则她死不了。
至于陆家的关系?呵呵她也不知道有没有,但牛皮自然是吹得越大越好。
而且周继光,为人太正、太直、太蠢,看他那愣在原地的模样,告诉他他也不会说出去的。
呵,他就庆幸自己和素琴婶子关系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