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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楼听到这消息还是头一回。

脸上那股子吃惊劲儿根本藏不住。

陈兄弟跑那么远,去关外?这……

他话问到一半,陈寻就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点笑。

陈玉楼也不是愣头青,一看这架势立马回过味来,讪讪一笑。

陈兄弟别见怪,我这嘴有时候就是管不住。

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他当然明白死追着问是大忌讳。

可心里那点好奇就跟猫抓似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南海那片儿跟关外,隔着十万八千里。

地界不搭边,风俗人情也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更别提关外那地方荒得很。

这些年战火就没断过,他见过好些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

虽然没亲自去过,但从那些人嘴里也听了个大概。

没啥。

陈寻倒不至于为这点事儿膈应。

只是摇摇头。

换成别的事儿,他顺嘴也就秃噜出来了。

可这事牵连着无眼玄符。

那里头的门道太大了。

长生这种事,是生是死都拴在上头。

他哪能随便往外掏。

关外那趟路可不近,两个月能跑得及?

陈玉楼皱着眉头盘算了一下,又问。

献王墓在他心里就跟根刺一样,扎了二十年。

都快成心病了。

他真怕这回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末了又黄了。

陈把头把心放肚子里,两个月绰绰有余。

陈寻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对眼睛里头的笃定,亮得遮都遮不住。

就算这年头车马慢。

路上耗掉个把半月。

剩下半个月,闯一趟百眼窟怎么也够了。

陈兄弟既然铁了心,我再拦着就不地道了。

陈玉楼听他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哐当落了地。

他手一招,喊来个卸岭的弟兄,让去牵两匹最好的马过来。

卸岭这帮人别的没有,就是人多势众。

盗墓这活儿又从来都是牛拉马拽的。

山上囤着的马还真不少。

他平时出门,也多半靠着骑马。

没多大会儿。

那弟兄就牵着两匹马回来了,一匹黑得像炭,一匹白得跟雪似的。

浑身上下找不出半根杂毛。

脑门扬得老高,腿长蹄子大,精气神足得很。

这……

陈寻就算不会相马。

可眼不瞎,一眼就瞧出来这两匹绝对是百里挑一的好货。

陈兄弟,这可是黔南养龙坑出的龙驹。

血统算不上顶纯,但那脚力没得说,一天跑个几百里跟玩儿似的。

陈玉楼瞅见陈寻眼里那点惊叹,心里头多少生出点得意。

这世道,人命贱得跟草似的,可不是说着玩的。

人活着都费劲。

养马那开销更吓人。

更别提这种名马,一天吞下去的精粮。

别说普通人家,就是一般山寨都供不起。

可他常胜山是天下绿林的扛把子。

龙驹这玩意儿,在他这儿也不算稀罕物件。

他自己骑的那匹西北河曲马,耐力足得吓人。

还特别通人性。

龙驹……

陈寻听完这套说辞,嘴里的惊叹更重了。

走到那匹白马跟前,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这马居然矮不了他多少。

关键是,它也不认生。

陈寻手痒,伸过去摸了把马脑袋,白马脸上居然露出股子舒坦劲儿,跟人似的。

他瞧这模样也没磨蹭。

踩住马镫,身子一纵就翻上了马背。

顺着山谷兜了一圈。

可……

这画面落在陈玉楼和那几个心腹,还有养马的那弟兄眼里。

一帮人全傻眼了。

眼珠子都快掉地上。

这马叫龙驹是有说头的。

头一条,产在黔南养龙坑。

第二条,脾气暴得像条火龙,平常人根本降不住。

陈玉楼本来还想张嘴提醒两句。

话还没出口。

就看见陈寻骑着那头龙驹,跟道闪电似的窜出去了。

沿着山谷跑了一圈又兜回来。

陈寻吁了口气,手头缰绳轻轻一勒。

身下白马脑门一扬,唏律律一阵长嘶。

两条前蹄呼地腾空。

跟真龙似的。

震得那帮卸岭的人一动不动,气都不敢大喘。

真不赖。

陈寻翻身跳下来。

走到陈玉楼面前。

这两匹马确实好得超出他盘算了。

路上有它们跑腿的话。

时间少说能砍掉一半。

多谢陈把头,龙驹这名头真不是吹的。

陈寻抱了抱拳。

脸上那感激是实打实的。

只是……

陈玉楼这会儿还愣着神没缓过来。

还是旁边一个心腹。

从后头轻轻戳了他一下。

他才算回过神来。

这,陈兄弟喜欢就成。

陈玉楼脸上挤出笑来,可眼底那丝苦味儿怎么都盖不住。

哦对,还有桩事。

得麻烦陈把头帮个忙。

陈寻脑子一转,忽然想起个事儿。

陈兄弟尽管说,但凡我能出上力的,绝不含糊。

陈玉楼一下来劲了。

那只怒晴鸡。

这会儿应该还在炼妖丹的紧要当口,顶多再有个两三天就完事了。

我跑关外这趟路太远,带在身边不方便。

想托陈把头替我喂一阵子。

陈寻说得挺平静。

他当然没忘了那只怒晴鸡。

只是他试过把它塞进灵虚。

可惜,折腾了好几回。

才发现灵虚除了死物,活的东西根本活不了。

找陈玉楼帮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陈玉楼一听这话。

胸脯拍得啪啪响,一口应承下来。

陈兄弟尽管放心,搁陈家庄养着,少一根毛你找我。

不过。

他心里那点惊诧还是冒了上来。

难怪这两天,没见着那只神叨叨的怒晴鸡。

搞了半天是炼妖丹去了。

难不成……那玩意儿也能跟老狸子、六翅蜈蚣一样修行?

可心里就算翻江倒海,他也没好意思刨根问底。

那就妥了。

再谢陈把头一回。

陈寻嘴上说着。

手上也不磨叽。

翻身又上了马背。

扫了眼陈玉楼,又看了看远处红姑娘那脸上藏不住的黯然和不舍。

陈把头,山水有相逢,往后再会!

陈玉楼也双手一抱拳。

我就在陈家庄摆好席面等着,到时候给陈兄弟接风洗尘!

另外祝这趟马到功成。

多谢!

陈寻不再耽搁。

手一拍马背。

白马唏律律一阵嘶鸣。

撒腿就往瓶山外头奔。

那匹黑马也灵得不行,自己就缀在了后头。

一人配两马。

跑长途最是省心。

他倒是想过坐火车。

可惜来瓶山那趟,他专门找乘务员打听过。

现在国内拢共就那么十三条铁路。

还全扎堆在热闹城里。

别说是内蒙了。

就是湘西这地界,好多人活一辈子都没见过火车长啥样。

陈寻定的路线不绕弯。

打湘西穿陕北,再跨过黄河,一头扎进关外。

至于内蒙那边。

当下可不是后世那光景。

乱得跟锅粥似的。

军阀你打我我打你,响马胡子满山窜。

更麻烦的是,一踏进内蒙地界。

就是望不到头的草地。

祖祖辈辈啃青草的牧民,有时候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从瓶山动身。

出了老熊岭。

天色已经黑透。

陈寻只能就近寻了家客栈先歇一晚。

还特意嘱咐伙计把两匹马喂饱。

真在这世道里滚一圈。

他才嚼明白人不如马是啥滋味。

径直上了二楼,要了桌饭菜。

等饭的当口。

客栈外头又进来六七个人。

一个个满脸横肉,浑身上下冒着一股匪气。

打眼一看就知道是附近山里头落草的。

几个人大喇喇坐下。

张口就要鸡鸭鱼肉,外带两坛子好酒。

客栈伙计瞅他们那架势,吓得浑身筛糠,舌头都打结了。

还是掌柜的闻着风声赶过来。

这年头做买卖,真不容易。

不光得应付街面上的地痞,还得成天提心吊胆,防着山上的土匪来刮油。

这帮人,哪个都够他喝一壶。

把伙计支走。

他强撑着笑脸迎上去,一口应下他们的单子。

路过陈寻桌边时。

见他还跟没事人一样扒拉着饭菜。

老掌柜眼里直冒急火。

冲他使了好几个眼色。

那意思是赶紧走。

可是……

陈寻又哪会把这几个毛贼放在眼里。

只是摆摆手让老掌柜别慌。

看他这样,老掌柜脸上那愁劲儿更重了。

年轻气盛,不知道这帮土匪有多狠。

那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头。

把头,听说湘西来了一伙倒斗的,把瓶山给端了,金银弄了老鼻子。

咱不趁这机会捞一把?

酒菜上齐。

一个黑脸汉子先开了口。

干是肯定得干,天天蹲山脚拦几个过路的,能有几滴油水。

再这么耗下去,山上的弟兄们嘴都要挂起来了。

当头的是个长脸汉子,坐主位上。

他跟其他人提刀背弓不同。

腰里鼓囊囊的。

一看就揣着火器。

他这话一出,桌上其他人眼里都冒光了。

灌了几碗酒下肚,胆气更壮。

嗓门敞开了,旁若无人地议论起来。

山爷,那帮湘西来的人马太多,咱磕不过。

依我琢磨,怒晴县那座凤鸣古塔就挺好,听守塔的老和尚说,底下埋了个元代番僧的坟。

瓶山下头元人的墓,金银海了去了。

番僧能盖起那么老大一座塔,好东西肯定也少不了。

说话的还是那黑脸男人。

苗疆跟湘西就隔条水。

他们当然知道常胜山陈玉楼这名号。

瓶山不敢去翻土。

可一座怒晴县的古塔。

就凭他们寨子这点人手,倒个斗还不是手拿把掐?

那就定了。

掀了他娘的凤鸣塔。

叫山爷的长脸男人,一巴掌拍桌上,直接拍板。

旁边几人跟着嗷嗷叫好。

这年头打家劫舍能挣几个子儿,全是些穷得叮当响的苦哈哈,活剐都刮不下二两油。

还是倒斗来钱快。

没见那湘阴陈家,统共才三代人,就攥着十几万号人马。

说他是三湘四水的土皇帝都不带虚的。

凤鸣塔……

陈寻一个人吃着饭。

耳朵里刮进这几人的话。

总算搞明白了这帮货色的来路。

原来就是端了凤鸣古塔的那批土贼。

没想到,还能在这儿撞上。

掌柜的,算账!

等桌上酒菜扫得渣都不剩。

几个人站起来冲楼下嚷。

老掌柜两腿打着哆嗦跑上来。

几位爷,拢共……拢共五钱银洋。

多少?

黑脸汉子咧嘴一乐,眼里凶光毕露。

说话工夫。

手往怀里一掏,摸出把匕首,嘟一声插桌上。

掌柜的,刚才没听真,你再说一遍?

老掌柜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那个……那个是我算劈叉了,不收钱。

对,不收钱。

老掌柜手摆得像扇子,哪还敢再提钱字。

只盼赶紧把这帮瘟神送出门。

啧,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对喽,你家酿的酒不错,爷几个挺得意,再搬几坛子带走。

这……

老掌柜脸都绿了。

这哪是破财消灾。

这他妈是明抢。

可他一个本本分分的买卖人,哪敢跟这些土匪顶牛。

不然。

家里老小,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咬了咬牙,正要喊伙计去酒窖搬酒。

话还没蹦出来。

一道冷得跟刀子似的声音凭空炸开。

要么把钱搁下,要么……把命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