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寻百分百肯定没瞧错。
磷火飘在半空里,那层雾乎乎的光,把底下照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
眼看着就要一头撞进去。
他也没工夫多看了。
猛吸了口气。
念头一动,无眼鱼符凭空就摸了出来。
胸口那块锦绣刺青里,潜渊阵也跟着轰然发动。
眨眼的工夫。
一股子凶猛到极点的海气炸开。
跟脚下洞窟里弥漫的海气撞了个满怀。
刚才还跟流星似的往下砸,裹着吓人的贯劲,下一秒就硬生生刹住了。
迎面扑来的风,好像都给按了暂停键。
这种场面换了旁人肯定懵。
对他来说早就见怪不怪了。
早先在瓶山那会儿。
不管是攀崖下去,还是直接往丹井里跳。
用的全是一个路子,简单粗暴不废话。
砰的一声。
十几米的高度,一转眼就到头了。
陈寻身子稳稳扎在了地上。
顾不上多想,视线赶紧往不远的地方扫过去。
那地方是扇天生的石门。
门后搭着一座落水桥。
桥底下还有哗哗的水声传上来,多半是条暗河。
还没摸进百眼窟那会儿。
钻过那片密林的时候,他就撞见好几条地下河顺着山缝往外淌。
这当口再瞧见也不稀罕。
他半步没停。
目光越过石桥,直接往最里头投过去。
方才从半空往下坠的时候,就是从石门后瞥见那副吓人的光景。
这回定神细看。
石桥后边果然是个大得没边的地下洞窟。
高楼殿阁,重檐歇山。
一眼压根望不到头。
活像一座被丢在荒原底下的古代城镇。
高台楼阁、飞檐斗拱、画栋雕梁,一层摞一层。
更邪门的是,那古镇里头到处是人影晃来晃去,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活见鬼了?”
陈寻眉头拧成一团。
脸上全是想不通的神色。
这么瘆人的场景他头一回撞见。
一工夫也想不出什么道理。
反正肯定不是真的。
百眼窟这地方本就是绝地,荒原上的野物都不敢靠近,连只鸟都见不着。
这路走过来,除了蚰蜒毒虫和那头黄皮子,几乎就没再见过别的活物影子。
更别提这地方暗无天日。
跟外面两个世界。
除非这些是地府里的死人。
压根用不着吃喝。
“莫非……”
念头这么一冒,他猛地想起了前头的鬼衙门。
老话传下来,鬼衙门连着阴曹地府。
谁要是乱闯进去。
魂就给勾走了。
尸首扔进藏尸洞,魂魄永远囚在地狱里。
可这不就是那头老黄皮子,为了拿捏信徒蒙人编的一套瞎话吗?
“恶罗海城?”
没多大会儿,陈寻心里头又蹦出个想法。
昆仑千丈深的大雪下头。
压着一座被冰封的恶罗海城。
半点没坏。
连时间都跟冻住了一样。
满桌子冒着热气的饭菜,摊子上刚宰的鲜肉。
跟眼前这景象还真有几分类似。
唯独差了一桩。
恶罗海城里一个鬼影都没有,住里面的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似的。
“不对。”
正瞎琢磨的工夫。
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眉头皱了起来。
眼光下意识锁在了石桥后洞窟里一道人影身上。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陈寻会注意上他。
是因为这人披甲带刀,骑在马上,一看就是个当兵的。
打马在古城里穿过去。
直冲着城门外去了。
出了城,前面就是大片黑乎乎的地界,啥也看不见。
可没过多久。
城里又冒出个一模一样的身影。
照旧带刀骑马。
走的一样的道。
也是奔着城门外头冲。
“这……”
陈寻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登时明白过来。
眼前这东西哪是丢了的古镇,什么世外桃源。
更别提阴曹地府了。
摆明了就是海市蜃楼。
投壁照影。
里头来来往往的人影子。
跟瓶山瓮城墙上立着的木头人俑一个道理。
来回倒腾,才让人当成了活人。
为了验一验自己的猜法。
陈寻一点没含糊。
抬脚就迈了出去。
跨过身前那座横在地下暗河上的石桥。
一步步朝前头那片灰色阴影里走过去。
洞壁上鬼火飘飘悠悠。
他刚踏进那块地方,绿莹莹的火光就呼地聚拢过来,一闪一闪没个定数。
陈寻随手抓了一把。
火光跌进手心,跟早前一样,还是那种细沙粒大小的鱼甲鳞片。
这地方究竟埋了多少头大乌龟。
哪怕千百万年过去。
那口活气还没断,龙火烧个没完。
陈寻吐出口气。
这种年头跨度,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沧海变桑田。
千百万年之后。
百眼窟跟南海隔了不知多远。
要是它们突然醒来,怕是连家都找不着了。
手轻轻扇了扇,浮在跟前那些鳞片火光就往四下散开了。
他继续往里走。
没多大工夫,那座古城已经凑到了眼面前。
越往近前走,它就显得越发虚浮。
唏律律。
冷不丁间。
一声马嘶传过来。
陈寻凝了凝神望过去。
抬头就瞧见,一个穿着甲、提着刀枪的武官,纵马甩开大步朝他撞过来。
气势压得人喘不上气。
要是在大路上碰见。
他铁定躲得远远的。
可眼下,陈寻就那么静静站着看。
直到那武将连人带马冲着自己狠狠撞来。
然后。
连人带马从自己身体里直接穿了过去。
料想中的人仰马翻根本没影。
陈寻扭过头去,那武将的影子转眼就消失在后头的浓雾里,眨下眼就不见了。
“果然。”
亲身尝过这一遭。
陈寻的眼神一下子就透了。
跟他推的没偏差。
这地方常年拿浓得要命的海气捂着,时间长了自然映出照壁的影子。
正打算继续朝前走。
穿过不远处那座老高的城门。
陈寻忽然顿住了脚,走道的时候,脚底下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瞅才发现。
那是块大得没谱的龟甲。
足有一扇石门那么宽。
壳下还趴着老龟羽化后留下的尸骨。
伸手翻了翻,找着龟甲的缝子,单手发了下力,整块龟甲就被他从泥土里头掀了起来。
呼。
猛一下子。
一股包着龙火的海气嘶叫着腾起来。
化成数不清的磷火点子。
浮浮荡荡飞满半空。
那层甲壳下头,里三层外三层的,还压着瞅不见底的老龟骨头。
龟眠地这名头,他算是彻底弄明白了。
沿海那块的老话讲。
蜃气入海就能变作大蛤。
打鱼的撞见的海外仙山,根本不是真的,不过就是这种大龟巨蛤,钻进海里后,自己那股蜃气蒸出来的虚影罢了。
估摸着元教那拨人。
头回摸进这里头的时候。
瞅着那些解不开的幻景,才愣把这儿当成了阴曹地府。
刺啦。
正愣着神的当口。
耳边突然钻进一道怪声。
就像宣纸被人撕开,又像是水袋裂了口子。
他脑袋一偏往后面瞧过去。
那座重檐相连、层层叠叠的古城。
就那么一下子的工夫,整个世界都稀里哗啦碎了,化成满天的光点子,悬在洞窟里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