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这行的,打老祖宗那会儿就注定活在阴影底下。
荒山野岭还好说,大半年撞不见一个活人。
可要是换成这种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想往下头钻,比登天还难。
要不金算盘那老狐狸,为了抠开龙岭那座大墓,前后费了多少心思。
到头来呢,人折了,财也空了,啥也没捞着。
眼下这龙王庙外头,香客挤挤攘攘。
陈寻眉头拧成一团。
这才几年光景,庙刚修好没多长日子,香火已经旺成这样了。
赶上外头又是灾又是匪的,乱得不行。
庄户人家没处找依靠,只能把盼头全拴在这些泥塑木雕上头。
可他们越信这个,陈寻想摸进古墓的麻烦就越大。
那条直捅进地宫的盗洞,没遮没挡,就搁在神像顶底下。
连个障眼法都没有。
怎么才能绕开那么多双眼睛顺顺当当下去。
陈寻揉了揉眉心。
翻身从马上下来。
没急着往庙门凑。
牵着缰绳沿龙王庙外头的山坡溜达了一圈。
让青骢和玄骊自个儿撒开了去找食。
他迈步上了坡顶,隔着脚底那道深沟远远端详那座庙。
整座鱼骨庙,用的那具铁头龙王骨头架子是真唬人。
肉早烂没了。
可光是那副骨相,跟早前过黄河时候在水下撞见的那道黑影子往死里像。
鱼骨头修庙,讲究里头不兴这么干。
可沿海那边倒不少。
几个月前从大围岛往瓶山赶的时候,仙游雁阵山外头就见过一座。
香火算不上旺。
进进出出的香客也没断过。
南海边上的人,世世代代拜的都是妈祖娘娘。
不过。
眼下这么远远一瞅。
陈寻算是瞧明白了,这座鱼骨庙占的风水位压根不对路。
埋人得藏风纳水。
修庙建观那得搁在星峰磊落、明堂开阔的地方。
龙岭这一片全是沟坎岔子,支离破碎,跟没长骨头似的到处乱窜。
山梁子上又穷又瘦,没个遮没个挡。
别说高山大岭林子密不透风了。
一路走过来连棵正经树都没瞧见。
更要命的。
鱼骨庙偏偏窝在山沟深处,阴气逼人。
这些老百姓哪懂这个。
但凡有个稍微通点风水形势的,打眼一过就得露馅。
金算盘那点算计也就糊弄不了人了。
可真要沉下心去辨那些山梁沟坎的走势,就能瞧出地脉横七竖八、干支交错。
拿全天卦术的说法。
大山大川百十条,龙楼宝殿数都没数。
在寻龙点穴的行家眼里,一眼就能抠出来。
龙岭底下藏着一座埋得极深的龙楼宝殿。
形跟势跟得死死的。
气聚在一块儿散不出去。
风吹日晒、山崩地陷,这些年确实把外头这层皮啃得不成样子。
可坏的是外皮。
内里的势还在,而且分量压得人喘不上气。
不过。
没记岔的话。
躺在这块地底下的两位,来头可都不小。
那座西周墓,老底子是座供人面黑脚多的神庙。
到了周幽王那败家子手里。
有个当人殉的奴隶硬是捡了条命,从古墓里逃出去,还摸走了丹砂异书。
这人,才是摸金校尉正儿八经的老祖宗。
今儿个这一脉进八门退八门的手段,根儿全在他身上。
活着的时候,叫他摸到了龙岭这座神庙,在山洞里给自己修了陵。
丹砂异书跟龙骨天书,全叫他带下去陪葬了。
后头那位。
是唐代的李淳风。
这人天文律历、五行志录全叫他吃透了。
十部算经、麟德历、浑仪,样样是他鼓捣出来的。
可最叫人咂舌的。
还是他跟袁天罡一块儿弄出来的推背图。
敢号称五千年头一本预言奇书。
只不过。
李淳风多半到死也没琢磨明白。
自己墓修到半截腰,脚底下居然还压着座西周老坟。
破了土就没法再改。
只能硬着头皮将错就错。
龙岭这座世所罕见的墓中墓,就这么稀里糊涂凑成了。
可也从侧面给这块风水宝地盖了章。
咕咚——
庙外头人还是乌央乌央的。
陈寻也不急,掏了袋子马奶酒出来,仰脖灌了一口。
去关外跑了一趟,反倒又捡回了这种闲下来抿两口酒的毛病。
凉沁沁的酒水顺着喉咙滑进肚子,微醺不醉,浑身毛孔都舒坦了。
一晃眼。
晌午到了。
总算叫他逮住空子。
来上香的人大都散了,各回各家。
陈寻跟青骢玄骊交代了两句。
出来跑了快俩月,这俩货早能听懂人话了。
完事不再磨蹭,顺着坡路一口气往下。
没多大会儿。
人已经站在鱼骨庙门外。
脚还没迈进去,光看那张獠牙巨口,陈寻眼底就透出一股子寒意。
这种妖煞东西。
拿来修庙竖碑,还想求个风调雨顺。
说出去都叫人觉着荒诞。
这念头在脑子里不过闪了一下。
陈寻抬脚跨过门槛。
抬头往里看。
庙里头地方可不小,歇山重檐的规制。
能瞧出来当初修的时候没糊弄事,是真下了本钱。
两边墙上还画着一大片的壁画。
扫了两眼,描的多是黄河边上打鱼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故事。
庙里还戳着几个人。
跪在蒲团上,手合十念叨。
翻来覆去无非是求河神龙王爷保佑顺顺当当,来年别闹灾那些话。
陈寻也不打扰。
背着两手装作看壁画。
脚下不声不响往庙深处挪。
青烟缠缠绕绕。
珊瑚座子上头是座龙王爷的泥像。
跟当日在西风渡神庙见的那尊差不了太多。
绕到神像后头。
等人摸到神坛背阴处,陈寻右手握成拳头,在背面轻轻敲了两下。
顿时。
一阵闷闷的空鼓声从底下传上来。
手一搭就知道。
脚底下垫的不是石砖,隔了一层木板。
身子猫进神像阴影里藏着。
等庙里人全走干净了。
陈寻不再耽搁,伏低身子,两手顺着木板跟神坛的缝隙往外一带。
果不其然,是扇薄板门。
见方也就半米出头点。
门后头是座黑漆漆的洞口。
隐隐约约能觉出有风在里面流动。
不是那种封了几百年古墓该有的腐烂死气。
照这情形。
他顺手从墙上摘了盏灯。
跟着纵身一跃跳进洞里。
借灯亮子,陈寻瞧得真真的,洞窟前头是一条长长的盗洞。
洞壁留的铲印密密麻麻。
摸金校尉那帮人,打洞都是老本行。
金算盘更是行家。
光从这条盗洞就能瞅出来一二。
最叫人心里头一沉的,是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山石厚土,能把一条盗洞精准打进地宫虚位。
这已经不是寻常本事能干的活儿了。
都晓得,唐墓大多修在山肚子里,仗着当时底子厚,地宫全拿青石砌,铁汁子灌缝。
不放炮火轰,想破开难如登天。
可古墓修得再铁桶一块,它也不是真严丝合缝。
古人讲藏风聚水。
真憋成死葫芦,反倒坏了讲究。
所以八门遁甲里,总会留一片虚处。
跟金井玉葬里头的透眼是一个理。
可想在脚底这片茫茫地下,找着山陵的虚位。
会说风水只是刚够着门槛。
更重要的是寻龙望气那身真功夫。
沿盗洞边走边琢磨,陈寻对摸金这一支的本事愈发觉着咂舌。
人是没见过。
可今儿个盗墓四派。
三家的路数也算都领教过了。
发丘天官早先就并进了摸金,如今想寻个正经传人难找得很。
走了没几步脚。
前头盗洞,猛的一下岔成了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