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那盏油灯本来火苗就小得跟豆子似的。
人又站在内藏眢边上。
洞里那股风来回窜。
灯火被吹得左摇右晃,没一刻消停。
墙角的影子也跟着忽明忽暗。
黑乎乎的光线底下,那张大脸瞧着更瘆人了。
就算是陈寻,冷不丁瞅见,眼皮也狠狠跳了一下,后脊梁骨有点发紧。
说到底,这龙岭迷窟可没表面看着那么老实。
暗处藏着的人面黑睡,数都数不过来。
专等人送上门。
可……
定住神多看了两眼。
陈寻就咂摸出味儿来了。
那张脸虽然模模糊糊,鬼气森森的,但呆得很,半点活气都没有。
手艺再牛的匠人。
顶多也就能刻到瞧着像真的那一步。
死物件跟活人,那是两码事。
跟瓶山瓮城上那些木人俑一个道理,水银机关一推,动是能动,跟真人没差。
但假的就是假的。
惊了那么一瞬。
陈寻就稳住了,吐出口浊气,举着灯没停脚。
踩着石径天梁过去,没一会,人已经戳在巨脸跟前了。
“还真是。”
到了眼皮子底下。
火光一打,把四周围的黑都逼退了。
狗屁的鬼脸。
明明是一口快一丈长的石棺,横在崖缝中间。
整块山石抠出来的。
除了底下的石座。
棺盖加四面棺壁,全刻着一张人脸。
看着也就是石棺上添的花纹。
可五官清楚得很,跟普通人没啥两样。
就一点不对。
那对耳朵大出去一截。
有几分山里石窟大佛石刻的意思。
盯着那张脸,陈寻只觉得说不出的怪。
他见的东西不算多。
但这几个月。
见过的棺材,别人活几辈子都碰不上。
单说瓶山丹井里头。
堆的棺材就有好几百。
哪朝哪代的都有,啥样式的都不缺。
上到嵌金包玉的漆棺,下到穷人家用的薄皮棺材破瓦罐。
还有些道家遗蜕的船棺。
可能人脸浮雕的石棺……真是头回碰上。
陈寻拧着眉。
贴着石棺前后转了一圈。
几千年了,石棺边上连个磕碰的印子都没留下。
反观棺盖跟棺身合得严严实实。
就是最薄的刀片,也没处往里塞。
他甚至在棺头位置,瞅见不少探阴爪留下的白印子。
这玩意就摸金校尉那派有。
能用到的地儿多了去了。
既能伸进棺材里往外勾东西,也能撬棺拔钉。
碰上硬茬。
还能防身。
这些印子,指定是金算盘留下的。
他试过弄开这石棺。
只是人毕竟拼不过天,况且他孤身一个,实在没辙。
最后怕是只能算了。
眼神落在那片白点上,陈寻眼跟前好像都能看见多少年前,金算盘在这儿的每一出戏。
“这多半就是那座西周墓了。”
石棺的做派。
跟身后唐墓完全两股劲儿。
最打紧的是。
石棺上头除了那幅古怪的人脸。
还刻满了云雷纹。
这是西周墓板上钉钉的记号。
从夏商一路数到明清。
历朝历代。
就西周捧着雷纹当宝。
再配上石棺上浮雕的大脸。
差不多能认死了。
西周之前,殷商那阵子人面纹饰也不少。
可风格古朴厚重是够了,就是线条发死。
西周的人面饰样,最大的特点。
就在线条走得顺,耳朵比一般人要大。
不过……
来都来了。
碰见棺材不掀,那也不是陈寻的做派。
油灯随手搁一边。
人走到石棺前,一双手指,在棺盖缝上来回探了探。
猛不丁。
他一声低喝。
身上气血像涨潮似的往上翻。
手指虽塞不进缝。
可棺沿底下还能吃住劲。
咔——
劲道泄出来的档口。
耳根子底下轻轻传来一声咔。
陈寻眼神一亮。
没再耽误。
气血又往上顶了一截。
末了,那细微的咔吧声,慢慢变成轰隆隆停不下来的动静。
棺盖卡着棺身。
被他硬生生顶起来,推到旁边,腾出条六七寸的缝。
这口石棺封了千年。
就没被人掀开过。
棺盖挪开的当口。
一股呛人恶心的黑烟,直接窜了出来。
倒斗这行里。
管它叫死棺气。
老手开棺都懂得赶紧往后退。
死棺气里有要命的毒。
吸进肺里肚子里。
轻的咳个一年半载,落下一身病。
重的丢了小命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早先在瓶山,卸岭那帮人每次开棺拿东西。
都得用厚黑巾把脸裹严实。
挡着耳朵鼻子嘴。
对外说是跟赤眉军学的,聚啸山林。
其实说白了,就是为了躲山里的毒瘴和棺材里的死气。
不过……
这会儿陈寻脸上啥也没挂,却压根没往后退的意思。
百眼窟跟如意勾(玄铁针)揉到一块儿了。
能破尽天下毒。
就这么点儿死棺气,对他连个屁都算不上。
一甩手。
把死棺气扇散了。
他直接抄起油灯弯腰往里瞧。
透过那道缝,陈寻能看得真真的,棺底躺着一副白骨。
年头太久。
差不多全酥了。
但他注意力没搁在骨头上。
倒是那几件散落的器物让他盯住了。
能让墓主塞进棺材陪葬。
指定是活着时当命看的东西。
拢共五件。
陈寻挨个看仔细了。
一对青铜器、两块龟板,还有一颗颜色很怪的丹砂。
青铜器里头,有把青铜古剑。
还有一块嵌绿松石雷纹铜牌。
剑倒没啥稀罕。
跟匕首差不多长短。
锈得厉害,磨得也凶,大概是墓主活着时用的家伙。
可那铜牌,没记岔的话,这种嵌着绿松石,刻着兽面雷纹的物件,夏商那会儿最是兴盛。
代表人的身份。
是权柄的象征。
抄起来放进手里,细瞅了瞅,铜牌坠手得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老气,沉甸甸、神秘秘的。
青铜器,搁哪朝哪代都是天价。
陈寻当然不会撂下。
随手收进系统空间(灵虚)。
跟着目光发烫地盯上了剩下那三样。
当年那个从人殉里捡了条命的奴隶。
从周幽王墓里带出了丹砂异书。
传说是记载了周天古卦风水卦象的东西。
摸金一派最早的风水底子,就是从这来的。
连摸金派传到如今的不少规矩。
都是他创下的。
像什么不过子时不倒斗,鸡鸣灯灭不摸金。
只不过一直熬到东汉。
摸金才慢慢把名头闯出来了。
等曹操那会儿,干脆在军中设了发丘天官跟摸金校尉两个衔。
赐了发丘印和摸金符。
论起来。
那位才是摸金校尉真正的老祖宗。
金算盘也就是死透了。
不然下半辈子都得活在这事儿的影子里。
眼下可不是往后那世道。
没规矩能乱来。
盗墓四派里,有的是人把规矩看得比自个儿命还重。
更别提还揣着摸金符的金算盘了。
只可怜,他到死都没弄明白,一开始也是冲着龙岭底下的唐墓来的。
张三链子一死,三枚摸金符各传给仨徒弟。
洛阳城外,铁磨头撂在了擘拽丧魂钉底下。
金算盘则闷死在了这。
眼下这天下的摸金校尉,就剩无苦寺出了家的了尘和尚一个。
琢磨到这些。
陈寻晃晃脑袋。
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干净了。
伸手一捞,把那颗丹砂和两块龟板攥进手里。
丹砂也就是辰砂。
先秦那会儿,商周春秋战国的方士,拿这玩意儿当不死仙丹。
只是手上这颗,早没了从前的颜色。
灰扑扑的。
连味儿都跑干净了。
倒是那两块龟板,就是过了几千年,上头刻的字还清清楚楚。
隐隐还能瞧出。
大概是周天十六卦里风水卦象那一路。
不过。
在出大围岛时,他就把整套周天全卦弄到手了。
眼下瞎激动了那么一下。
眼神就稳了下来。
鬼吹灯这地方,丹砂异书的说法一共冒出来过两回。
头一回就在这。
第二回。
是当年观山太保的前辈,在棺材峡摸悬棺时,从里头翻出不少天书异器,得了好些炉火之术。
这东西说无价之宝半点不虚。
小心揣起来。
陈寻才把石棺重新归位了。
等他转身要去拿搁在边上的油灯时。
发觉——
身外头黑得没边没沿,石棺后是无穷无尽的暗。
浓得像泼了墨,什么都吞干净了。
哪还有半个油灯的影。
“……撞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