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李主任从书房出来了，神色比从市委出来时轻松了些。
他坐到郑天泽旁边，自己倒了杯水，说，“我约了金融办老周六点半，你跟我一起去。他的意思，是先碰碰，大家心里有个谱，免得出来的方案不合适。”
郑天泽点头。
李主任又看了他一眼，说，“你要不先眯一会儿，今早咱们出去的都挺早的。”
他说完便自己先靠在沙发上，闭起眼，明显真是累了。
郑天泽没再开口，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厨房。
孙敏正背对着这边切菜，刀落在案板上，轻轻细细的，和着窗外偶尔几声雀叫，倒让这屋子里的时间慢了下来。
他靠在沙发上也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却还转着马市长那句“别让我难做”。
这话既是叮嘱，也是提醒。
马市长愿意开这个口子，不是因为他郑天泽有本事，而是因为他站队了。
不然现在这么多人盯着禾丰，大家都想着把禾丰贱卖了换钱，正常情况下，就算他打算把禾丰继续运营下去，也不可能抢得过那些有背景的各路豺狼们。
李主任在沙发上休息了没多久，孙敏就把午饭端上了桌。
一盘清蒸鲈鱼，一盘干煸豆角，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盆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摆得齐整，香味在客厅里散开。
李主任闻到味儿先睁了眼，坐起来往餐厅走，招呼郑天泽一起。
郑天泽应了一声，去洗手，回来时孙敏已经盛好了三碗米饭。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边吃边聊，多是些鸡毛蒜皮，从市里交通堵不堵到楼下那户人家新养的狗叫了一宿。
李主任没再提马市长的事，也没提金融办，只和孙敏搭了几句话，说得不紧不慢。
郑天泽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句，也没把话题往回带。
他知道李主任这是在缓劲，该说的事都留到晚上和老周的饭局上。
饭后，郑天泽帮孙敏收碗，李主任又回书房小憩去了。
碗碟放进水槽时，孙敏侧过身看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点嗔怪，“你中午也去睡会儿吧，晚上还指不定要喝多少。”
郑天泽说行，往书房走时，孙敏却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只有半秒，郑天泽却看懂了。
他不动声色地跟着她拐进主卧。
孙敏反手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抬眼看他，呼吸比刚才急了一点，却不说话，只伸手帮他解外套扣子。
郑天泽捉住她的手，低声问，“你胆子怎么大了？”
孙敏没回，只把脸贴到他颈窝里，声音轻得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他午睡很死，估计要睡到傍晚才会醒。”
郑天泽没再说话，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床边。
两个人跌进被子里，动作却很轻。
外面阳光正好，窗帘只拉了一半，光线斜斜地铺在床上。
孙敏闭着眼，手指攥着被单，呼吸细密而压抑。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像一场被阳光照得发烫的梦。
过了好一会儿，孙敏才从他怀里坐起来，撩了撩汗湿的头发，低头穿衣服。
郑天泽躺在旁边，看她把衬衫扣子一粒一粒系好，把裙摆拉平，又把床单重新铺整齐。
她做完这一切，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晚上到了老周那儿，酒别喝太猛。我先出去了。”
郑天泽点点头。
孙敏拉开门，走出去，又恢复成那个温婉得体的女主人。
郑天泽在房间里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才起身把衣服整理好，回到书房。
下午的太阳照进来，把书桌一角照得发亮。
他靠在折叠床上，闭目养神。
六点左右，李主任来敲书房的门，说该动身了。
郑天泽起身洗了把脸，同他一起下楼。
傍晚的风已经凉了，天边还挂着最后一层橘红色的光。
两人坐进车里，往约好的菜馆开去。
郑天泽握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余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深的疲惫，和这些心里有着数不清弯弯的体制人打交道就是累。
但那疲惫只浮了几秒，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而今晚，不过是先上牌桌。
到地方时，菜馆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车。
老周比他们到得还早，正站在廊下抽烟，见李主任的车进来，抬手挥了一下。
郑天泽停好车，和李主任一起下车走过去。
老周看着五十来岁，微胖，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精明，看到郑天泽先伸出手，说，“郑老板，早有耳闻。你这一出手，李振山和他背后的人可都坐不住了。”
郑天泽同他握手，没急着说话，只客气地跟着他们往里走。
他知道，老周这顿饭，既是金融办的意思，也是马市长默许的。
真正要谈的，是禾丰的纾困方案到底能偏向他几分。
包厢里茶已沏好，老周先没提正事，只招呼服务员上菜，又开了瓶酒，说今晚不谈公事，先交个朋友。
李主任笑道，“老周，郑老板不是外人。禾丰的事，县里拖着，市里也不能真不管。早定下来，大家都能喘口气。”
老周端起酒杯，朝郑天泽笑了笑，“先喝一杯。喝了这杯，咱们再说话。”
郑天泽没推，端起杯仰头干了。
老周叫了声好，这才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道，“禾丰的问题我大致了解过，但原则上县里拿不出太多现金，主要还得靠社会资本。至于你们想要完全拿下禾丰，就得看你们能出多少。钱够了，事情自然好办。”
郑天泽放下酒杯，没绕弯子，“我能拿出的数，足够把禾丰的当前债务全部清掉，再留出三个月的运营资金。”
老周闻言眼神一闪，连问了两句，随后笑起来，“郑老板这手笔，难怪马市长那边点了头。”
李主任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他做事稳，钱也有来路，这点你尽管放心。”
老周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这次没再谈虚的，开始和郑天泽逐条核实，金融办要求哪些材料，需要在什么时间交到哪个科室，哪些文件需要县里出函，哪些数据必须请第三方机构盖章。
郑天泽掏出手机，能记就记，记不住的就问，问得很细。
一顿饭下来，正事谈了大半。
老周走时已经带着三分酒意，拍着郑天泽的肩说，“行，就按这个数先做进去。你回去把材料备齐，月底前给我。”
郑天泽应下。
等老周上了车，李主任才低声说，“你今晚喝了酒，最好在我那再住一晚，明天再走。”
郑天泽说好，转身去开车。
李主任坐进副驾驶，兴许是有些醉了，没再说话。
车在夜色里行驶，路两旁的灯一盏接一盏掠过，照得车厢里忽明忽暗。
郑天泽忽然开口，“李主任，李振山那边，不会就这么安静下去。”
李主任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半眯着眼、哑着嗓子道，“他那边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把材料弄齐。剩下的，我和老周会给你铺路。”他说得轻，但“铺路”两个字却咬得比别的话重几分。
郑天泽没接话，只是继续开车。
等把李主任送回家，孙敏已经烧好洗澡水，又炖了醒酒汤。
见郑天泽扶李主任进门，她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拖鞋摆好，神色如常。
郑天泽换了鞋，扶着李主任往客厅里走。
孙敏路过他身边，极轻地捏了一下他的小指，什么也没说。
郑天泽垂眼看她，她也只是笑笑，转身进了厨房。
但等她端着醒酒汤出来的时候，李主任却已经在沙发上睡死了过去，连她的大声呼喊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