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乾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湖心方向,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远很远的梦。
她们在我的家乡。
那地方很远,远到隔着一整片天地。
有一个女人,替我守着一个国家。
还有一个姑娘,从前是别人手里的刀,杀人不眨眼。
还有一个,满屋子的书,天底下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他一个一个,慢慢地说。
幽若听着听着,不哭了。
她抱着膝盖,缩在他身边,听他讲那些素未谋面的姐姐,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兽。
她们……一定都很好看。她瓮声瓮气地说。
好看。
也都很厉害?
厉害。
那她们会喜欢我吗?
君乾笑了。
你这么好,谁会不喜欢你。
幽若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凶得像只护食的猫。
君乾,你给我听好了。
我不知道你家乡在哪,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不管你有几个妻子,也不管她们多好看多厉害。
但是在这儿——
她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
在这个世界,在天下会,在我看得见你的地方——
你只能爱我一个人。
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你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我就——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狠话,最后一跺脚。
我就哭给你看!
君乾看着她那张挂着眼泪、凶巴巴又红彤彤的脸,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连人带胳膊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在这儿,只爱你一个。
幽若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
……说话算话。
算话。
——
一个月后。
天下会,大婚。
这是天下会成立以来,头一桩大喜事。
帮主独女幽若,嫁天字号客卿君乾。
雄霸发了三道帖子:天荫城免税三年的皇榜旁边,又贴了一张红榜——天下会各堂、各舵、各城分舵,主事者皆可赴天山喝喜酒;江湖上但凡给天下会面子的门派,来了就是客。
天山上下,红绸十里。
天荫城的百姓自发凑了万民伞,一路敲锣打鼓送上山来——他们不懂什么客卿,只知道这位齐先生来的这些年,帮主的刀,确实很少再砍向其他人。
喜堂设在天下第一楼前的广场。
正是一个月前,剑圣剑廿三定住全场的地方。
如今这里红烛高照,喜字贴满,三万弟子披红挂彩,酒缸从山脚排到山顶。
吉时一到,爆竹震天。
幽若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着,一步一步,走过她小时候做梦都想走出的九曲桥。
君乾一身大红喜服,立于堂前。
拜天地。
拜高堂——雄霸坐在堂上,受了这对新人一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枭雄一辈子算计人,临了女儿出嫁,眼眶居然红了。
夫妻对拜。
礼成。
山呼海啸般的恭喜先生!恭喜小姐!滚过天山,惊起满山积雪,扑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碎银似的雪。
雄霸大醉。
他举着酒碗,当着满山宾客,拍着君乾的肩膀,大笑:
贤婿!
从今日起,你我翁婿——
这天下,一块儿拿!
满堂喝彩。
君乾含笑举杯,目光越过红烛人海,望向东南。
那里,东海之滨,一股沉寂了四十年的剑息,正在这一刻,冲天而起。
他微微眯眼。
来了。
——
东海之滨,拜剑山庄。
赏剑大会,已开了三日。
这座以铸剑立庄的山庄,此刻群豪云集。少庄主傲天在傲夫人与剑魔的扶持下,于剑池前大设筵席,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揭开了拜剑山庄守了数代的秘密——
剑池旁,守剑奴钟眉、温弯、冷胭三人,世代守剑,须发皆白的钟眉拄锤而立,苍老的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
此剑名曰——绝世好剑。
其材,乃女娲补天余下四颗奇石之一,。
黑寒者,天下至寒之物,坠于东海,万年不化。
群豪哗然。
钟眉顿了顿,继续道:
昔年,聂家先祖聂英,与火麒麟搏命于凌云窟,重伤之下自知命不久矣,恐神兽为祸人间,遂以黑寒为托,寻访我傲家先祖——铸剑大师傲日,求铸一柄可诛杀火麒麟的宝剑。
傲日先祖受托,取出珍藏千年的寒铁,请来当世十大铸剑师,于剑池开炉。
第一炉,铸的不是绝世好剑。
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败亡之剑**。
败亡之剑,凶杀之剑。铸到第七日,剑中凶杀之气反噬,十大铸剑师,九人先后暴毙于炉前,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满场死寂。
傲日先祖与最后一位铸剑师明白:败亡之剑杀性太重,非人力可成。于是当机立断,弃败亡,以余下寒石,改铸另一柄剑——
凶戾去尽,唯留锋锐。
是为,绝世好剑。
此剑难铸,非一世可成。傲家与我钟家,立下血誓:不计花费,不计光阴,子子孙孙,一代铸不成,便两代、三代、十代——
直到剑成。
钟眉举起铁锤,老泪纵横。
四百年!
十六代人!
今日,剑,要成了!
群豪骚动。剑魔阴恻恻地开口:钟老头,别光说好听的。剑成最后一步,要什么?
钟眉深吸一口气。
三毒之血。
铸剑最后一步,需以人间贪、嗔、痴三毒之血,淬剑开光——
**贪**,剑贪之血。
人群中,一个身形枯瘦、眼神贪婪如豺的老者,越众而出,嘿嘿而笑。此人一生贪剑成痴,凡天下名剑过眼,必要据为己有,江湖人称——剑贪。
**嗔**——
钟眉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前那个黑衣……不,麒麟臂的年轻人身上。
步惊云之血。
步惊云面无表情,上前一步。
他这一生,嗔怒为火,仇恨为薪,是三毒之中,最烈的那一毒。
**痴**——
钟眉看向他身侧那个面如冠玉、折扇轻摇的青衫年轻人。
断浪之血。
断浪笑吟吟地出列,折扇地展开,遮住半张脸,谁也没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痴?
他痴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
剑池开炉。
贪、嗔、痴三毒之血,依次滴入铸炉。
轰——
炉中烈焰,骤然变色。
三色血气入火,炉火化作三色龙卷,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映成诡异的彩光。千万柄剑坯在剑池中震颤不止,发出龙吟般的剑鸣——
绝世好剑的剑体,就藏在这千万柄铸好的剑中。
三毒血淬出的,是它的真元。
真元归位,真剑自鸣。
铮——铮——铮——
千万柄剑,一柄接一柄地暗下去。
最后,剑池最深处,一点乌光,亮起。
黑寒奇石,四百年十六代人心血所铸的绝世好剑,在烈焰深处,缓缓浮现。
剑成了——!钟眉嘶声高喊,取剑!
群豪蜂拥而上。
剑贪第一个扑出——他贪了一辈子剑,此刻眼睛都红了,合身扑向剑池:剑是我的!绝世好剑是我的——
剑魔同时出手,断脉剑气赤红如蛇,卷向剑池:此剑,该归本座!
傲天在傲夫人的尖叫中也被推了出去。
剑池畔,瞬间杀成一团。
步惊云冷哼一声,麒麟臂分开人群,纵身便往炉口跃——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比他更快。
步兄!我来助你!
剑晨。
那个一夜铸成大错、弃剑而逃的英雄剑传人,去而复返。他脸色苍白憔悴,眼中满是赎罪的决绝,英雄剑出鞘,剑光如雪,死死缠住剑魔的断脉剑气。
剑晨?!步惊云一怔。
我欠你的!剑晨咬着牙,英雄剑剑光大盛,今夜,还!
取剑——!
步惊云再不多言,麒麟臂探入炉口。
这一次,没有护体真气。
三毒血开光后的剑池烈火,是黑寒奇石四百年所积的至寒至阴之火,麒麟臂能挡寻常炉火,挡不住这开剑之火。
嗤啦——
烈火缠上他的手臂、肩膀、脊背。
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
步惊云闷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却死死不松手。
他的手指,握住了剑柄。
嗡——!!
绝世好剑,出世。
一道乌色剑光冲霄而起,千里可见。东海之上,浪头被剑光劈开,久久不能合拢。
剑贪被剑光扫中,惨叫着倒飞出去;剑魔的断脉剑气寸寸崩断,被剑晨一剑逼退,面如死灰。
而剑池畔,步惊云握着剑,浑身焦黑,摇了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乌沉沉的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步大哥——!
楚楚凄厉的尖叫,撕破了剑池的夜色。
聂风一把接住他,触手滚烫,脸色剧变。
三师弟!三师弟!!
步惊云双目紧闭,气若游丝,怀中那柄绝世好剑,却紧紧抱着,掰都掰不开。
剑晨拄着英雄剑,半跪在地,望着昏迷的步惊云,望着哭晕过去的楚楚,惨然一笑。
剑……取到了。
步兄,我剑晨这条命,今夜,算是还了你半条。
——
天山,喜宴正酣。
东南天际,那道乌色剑光冲起的瞬间,君乾正牵着幽若的手,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脚步微微一顿。
幽若隔着红盖头,轻声问:风哥哥,怎么了?
没什么。君乾望向东南,眼底有一丝笑意,也有一丝叹息,一柄剑,出世了。
一个的年轻人,拿到了他要的剑。
幽若听不太懂,却握紧了他的手。
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
君乾笑了,反手握住她。
今夜,只说我们的事。
红烛高烧,鼓乐喧天。
天下会的雪,拜剑山的火,一柄剑的生与一段姻缘的成,同在这一夜,落定。
只是没有人知道——
剑池畔,断浪趁乱退入阴影,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滴未干的血,嘴角缓缓勾起。
绝世好剑……
步惊云,你拿好。
我们断家的火麟剑,也快出世了。
到时候——
他抬眼,望向凌云窟的方向,眼神炽热如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