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眼眶的红，一半是真心疼。
小安是她姐留下的独苗，她对小安的真心是有几分的。
另一半，则是因为激动。
林月很清楚，这是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这事交给我。”
她坐在陆家堂屋里，腰背挺得笔直。
“我是学教育的，对付小孩子最拿手了，小安那伤口一看就是幼儿园里其他小朋友拿小手掐的，我准能把那个坏小孩找出来！”
苏青瑜默了默，建议道。
“不如让孩子们排个队，小安喜欢谁，就在谁手心画个圈，讨厌谁，画个叉。他虽然不会说话，可谁害他，他心里门儿清。”
陆安确实可喜欢画圈圈叉叉了。
林月嗤了一声。
“小安不懂事，他画的圈叉能作数？再说了，你把全院孩子排一排，兴师动众，打草惊蛇，这不是净添乱嘛。”
不等苏青瑜再说什么，林月已经站起来了。
“我是小安的亲姨，这事我比你们谁都着急！三天，最多三天，我一定把这个坏小孩揪出来，狠狠教训他！”
说完她急匆匆就走了，一副要去干大事的样子。
苏青瑜坐在原地没动。
陆正霆从里屋出来，眉头皱紧，显然对林月并不放心。
“让她查吧。”
苏青瑜这会儿倒是放松下来，慢悠悠地剥了颗糖炒栗子。
林月再蠢，上蹿下跳的，多少也能给她省点力气。
……
林月去幼儿园调了名册，又跟李芳要了孩子们平时相处的情形，问得仔仔细细。
谁跟谁要好，谁抢过谁的玩具，谁兜里老揣着别人的东西。
问来问去，一个名字浮上来了。
陈建军，小胖。
他天黏着陆安，形影不离。
陆安的玩具、零食，全经他的手。
林月在本子上写下四个字：先甜后占。
她在书上看过这种案例。
先给甜头，混熟了再一点一点控制对方，把对方的东西变成自己的，对方稍有不从，就上手。
这种孩子最会装，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专挑软柿子捏。
全对上了。
那天下午，她把小胖单独叫进了幼儿园的空教室。
她搬了张凳子，让小胖坐。
自己蹲下来，跟他平视，脸上带着笑容。
书上说，这叫降低姿态，消除戒备。
“建军，老师问你个事。”她声音放软，“小安胳膊上的伤，你看见过吗？”
小胖眨巴着眼睛：“没有。”
“真没有？”林月笑得和和气气，“你天天跟他一块儿玩，他撸袖子的时候，你一次都没看见过？”
“没有。”
“老师跟你说个秘密。掐人的小朋友不是坏孩子，他就是太喜欢小安了，手上没轻没重。只要承认了，老师不怪他，还表扬他诚实。”
小胖的表情有点懵。
“是不是你掐的？”林月问。
“不是。”
“掐了也没关系的。”林月的声音更软了，“老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那么喜欢小安，你的铁皮青蛙都给他玩，你就是想让他跟你一个人好，对不对？承认了就没事了，承认了还是好孩子。”
“不是……”
林月循循善诱：“这都不是大事，小孩子嘛。你只要点个头，这事就过去了，谁也不告诉，行不行？”
一句接一句，不给人喘气的空当。
小胖才六岁。
他哪儿经过这个。
一个大人，还是老师，蹲在你面前，笑眯眯地，翻来覆去逼你承认。
他越来越懵，觉得有点害怕，眼里渐渐蓄起了泪水。
到后来，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承认了就还是好孩子，这事就过去了。
他抽抽噎噎的，点了点头。
……
点这个头的代价，比小胖能想到的大得多。
他爹在修理所干了一整天，满手油污地回来，听婆娘哭哭啼啼说了事情经过，气得浑身发抖。
修理所的工人，教育孩子的方法向来简单粗暴，他一把解下皮带。
小胖被他爹按在条凳上，皮带抽在屁股上，一声一声，隔着半个家属院都听得见。
他娘一边拦一边哭。
实在拦不住，扑上去替他挨了几下。
“说！还敢不敢了！”
“不是我……哇……真的不是我……”
“还敢犟嘴！”
皮带又落了下去。
第二天，幼儿园当着全班的面点了小胖的名，罚他站在墙角，站了一上午。
林月说：“欺负小同学的孩子，大家不要跟他玩。”
孩子们最听老师的话。
跳房子的不叫他了，丢沙包的不带他了，连他从前最要好的几个，见了他都绕着走。
他哭着喊不是我，喊了一遍又一遍。
没人信。
老师不信，同学不信，他爹不信。
一个六岁的孩子，亲口承认过的事，还能有假？
……
天色擦黑，苏青瑜去幼儿园接陆安，远远听见沙坑那边有哭声。
一抽一抽，断断续续。
她绕过去，看见小胖一个人坐在沙坑边上，抱着膝盖，脸上又是泪又是沙，屁股上挨了皮带的地方不敢坐实，只能侧着半个身子。
看他哭得这么委屈，真情实感的，苏青瑜心里一咯噔，忽然觉得可能全家属院都误会这个小孩了。
她走过去，看着小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
“小胖，你真的没有欺负小安吗？”
小胖哭得直打嗝。
他看着这个婶子。
自从他点头后，全院的人，老师、他爹、他娘……全都笃定他欺负了陆安，再也没有问过他第二遍。
只有这个婶子，蹲在这儿，郑重又认真地再次跟他确认。
小胖的头摇成了拨浪鼓，他再也不敢点头了。
眼泪涌上来，他哭得眼睛鼻子都挤到一块。
“不是……不是我……我不敢……小安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青瑜看着他的眼睛。
六岁的孩子，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害怕是真的，委屈是真的，那句不是我，也是真的。
“行。”她说，“婶子信你。”
小胖愣住了，嗝都忘了打。
苏青瑜伸手，把他脑袋上沾的沙子拍掉，一字一字地说：
“婶子答应你，一定把真正欺负了小安的坏人揪出来。”
小胖泪眼朦胧看着她。
因为视线模糊，眼前的婶子好像一闪一闪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