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合影结束后,那位摄影师还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那架不停喷吐紫色烟雾的相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几缕惨淡的天光透过高高的彩窗,在这间临时腾出来的小教室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勇士们迎来了赛前的单独专访。
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空地中央,挨个打量起四位勇士来。她的头发被精心做成一卷一卷僵硬的鬈发,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大自然的光泽;鼻梁上架着一副镶着珠宝的眼镜,那两片镜片后面的眼睛转来转去,像是在估量每一个人身上能榨出多少分量的东西。她那几根粗壮的手指顶端缀着两英寸长的指甲,正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夹在腋下的鳄鱼皮手提包,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她看人的目光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舒服,仿佛被人当面翻看了口袋。
卢多·巴格曼连忙堆起笑容,从相机喷出的烟雾里钻了出来,热情地搓着手。
“来,来,我给各位介绍一下,”他笑了笑,朝那女人比划了一下,“这位是丽塔·斯基特女士,《预言家日报》特意请她来,为大家专门做一个采访。你们知道的,公众对三强争霸赛可是望眼欲穿啊!”
“一个小小的采访,”丽塔·斯基特的声音又甜又黏,像是抹了过多的蜂蜜,“只是想让读者们了解一下,这些勇敢的年轻人,心里头究竟在想些什么。”她目光意味深长地在莫提斯和哈利身上停留了一瞬。
克鲁姆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事。这位保加利亚找球手只是阴沉着脸,弓着背,沉默地跟着丽塔走向旁边一间空教室,那副样子活像是去赴一场牙医的约。教室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了。
剩下的人在原地等着。哈利往莫提斯身边挪了挪,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芙蓉。对于这个这段时间频繁出现在莫提斯身边、把赫敏气得暴跳如雷的法国姑娘,他已经不算陌生了。芙蓉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令周遭的男孩子们呼吸都为之一窒的吸引力。可这吸引力到了莫提斯跟前,却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连一丝涟漪都漾不起来。哈利曾不止一次地注意到这一点,每每觉得有些好笑。
“说起来,”哈利压低了声音,看向芙蓉和莫提斯,“第一个项目,你们大概知道是什么吗?”
芙蓉摇了摇头,那头银发随之轻轻晃动。“不过马克西姆夫人说,我很快就会知道是什么了,”她说,法国口音让每一个字都拐着一个柔软的弯,“如果她告诉了我,我会告诉你们的。”
莫提斯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他靠墙站着,双手插在长袍口袋里,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别人脸上挂着的那种紧张。“无论是什么都好,”他淡淡地说,“赶快开始吧,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哈利无奈地看着这个丝毫不感觉害怕的朋友,苦笑了一下。在他为即将到来的、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凶险的第一个项目而提心吊胆的时候,莫提斯说“迫不及待”这四个字,竟像是在谈论一顿值得期待的晚餐。
教室里克鲁姆的采访很快就结束了。门开了,他黑着脸大步走出来,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朝守在走廊另一头的卡卡洛夫走去。卡卡洛夫立刻迎了上去,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派头活像是在保护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巴格曼在一旁站了片刻,发现自己实在插不上什么话,便也讪笑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要去看看其他事宜,匆匆离开了,连那位还在收拾相机的摄影师也跟着他一道走了。
芙蓉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间采访的空教室。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莫提斯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哈利。
“他们还在针对你?”他问。
哈利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都快习惯了。”他疲惫地说。这段日子以来,他走到哪里都能听见背后的窃窃私语,看见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大半个学校都认定他是个不知用了什么卑鄙手段、偷偷把名字塞进火焰杯的骗子,连罗恩都……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莫提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稳稳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如我教你几个恶咒?”他半开玩笑似的说,可眼睛里却没什么玩笑的意思,“谁再来找你的麻烦,你就直接咒他。”
哈利有些意动。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出,当那帮家伙再冲他冷嘲热讽的时候,他一抬手就让他们长出一脸的疖子是什么光景了。可这股冲动只持续了片刻,他便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他懊恼地说,“那样恐怕他们又会开始在背后议论我了。说我研究黑魔法欺负人什么的。”
莫提斯没有勉强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没过一会儿,教室的门又开了,芙蓉走了出来。她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此刻挂着明显的不满,走出门时还有些不甘心地回头撇了一眼。丽塔·斯基特正站在教室门口,弯着腰,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嗓音招呼着哈利进去。而芙蓉的心情看上去糟透了。
“怎么了?”莫提斯看了看她。
“如果是在法国,这样的家伙是绝对当不上记者的,”芙蓉气鼓鼓地说,长发都因为她的恼怒而微微颤动,“她根本没问过和比赛相关的问题,问我的都是……”
她的话突然顿住了,面色红了一瞬间,那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片可疑的红晕,仿佛连复述那些问题都让她觉得难堪。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狠狠地瞪了那扇门一眼,随即气鼓鼓地转身离开,长袍的下摆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马克西姆夫人看到怒气冲冲的芙蓉,一头雾水地跟上了自己的得意弟子,那庞大的身影几乎占满了半条走廊。
一时间,宽阔的走廊里只剩下了邓布利多和莫提斯两个人。
这位校长一直安静地立在窗边的阴影里,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他的存在。此刻他踱了过来,月白色的长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半月形的眼镜后面,那双蓝眼睛里藏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阿不思,”莫提斯靠着墙,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万事通小姐给了我一个有趣的假设。”
邓布利多“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她认为,打算陷害哈利的,一定是这个学期刚来学校的人,”莫提斯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毕竟在那之前,谁也没有动机把哈利的名字弄进那个妖精的破杯子里去。这么一来,目标就减少到了两所学校的师生,和我们那位新来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范围之内了。”
邓布利多想了想,那几根长长的手指捻着银白色的胡须。“格兰杰小姐一如既往的敏锐,”他赞许地点了点头,“我也有这个怀疑。”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莫提斯,那目光忽然变得专注起来,“不过,我想听听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
莫提斯撇了邓布利多一眼,唇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阿不思,你在试探我?”他说得毫不客气,“那个穆迪的魔力那么奇怪,忽高忽低的,你看不出来?”
邓布利多摆了摆手,神情却没有半分轻松。“阿拉斯托是受伤退役的,”他缓缓地说,“几十年的傲罗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远比我们看到的那条木腿和那只魔眼要多。魔力有所波动,并不奇怪。”他停顿了一下,蓝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起来,“真正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时不时喝水的那个小壶。”
莫提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你不觉得,”邓布利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凝重,“他喝那个东西的频率,有点像是在喝复方汤剂吗?”
莫提斯沉默了片刻。走廊深处传来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那点橙红色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抱歉,阿不思,”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我这学期没去上过黑魔法防御术。除了晚宴那一回,我似乎没怎么接触过他。”
邓布利多无语地看着他,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居然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话还没出口。
“砰”的一声,那间采访教室的门被人猛地撞开,哈利怒气冲冲地从里面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莫提斯一把拦住了他。
“那个记者,”哈利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她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回答的事情,和她那根羽毛笔写的完全对不上。我明明什么都没说,那支笔却自己在那儿写个不停,把那些我做梦都没想过的话全安到我头上!”
那是一支绿色的速记羽毛笔。哈利在里面亲眼看见它竖直地立在羊皮纸上,离开了任何人的手,自顾自地飞快游走,把他结结巴巴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扭曲成了一段段煽情、夸张、不堪入目的胡话。
然而丽塔却似乎不依不饶。她踩着一双细高跟鞋,几步追了上来,那只鳄鱼皮手提包在她臂弯里一晃一晃的。
“等等,亲爱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甜腻腻地说,那副镶珠宝的眼镜后面,眼睛闪闪发亮,“你是否是因为童年的创伤,所以十分希望获得关注,这才报名参加了火焰杯?读者们一定很想知道,那个失去了父母的小男孩,内心深处是不是一直在渴望......”
莫提斯往前一步,恰好挡在了丽塔和哈利之间。
“这位女士,”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进死水的石头,让丽塔那滔滔不绝的话头戛然而止,“我觉得你有些过分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滞了。丽塔·斯基特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起这个挡在她面前的黑发少年来。这一打量,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慢慢透出一种贪婪的光,就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哦,”她拖长了声音,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露出一口被口红衬得格外刺眼的牙齿,“布莱克家族的新任族长。”她念出这个名号时,几乎是带着某种品尝的意味,仿佛在念一道珍馐佳肴的名字,“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居然继承了那样一个古老而……充满故事的家族,还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名字投进了火焰杯。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
她那支速记羽毛笔,不知何时已经在她手中竖了起来,笔尖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颤,仿佛迫不及待要在羊皮纸上书写些什么。
站在一旁的邓布利多,看着丽塔·斯基特那贪婪的目光,心里不由得冒出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