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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子时三刻。

燕子坞上空乌云密布,无星无月。太湖起了大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见人影。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三艘灵鹫宫黑船如鬼魅般滑出芦苇荡,悄无声息地贴向燕子坞码头。船头,梅剑青铜鬼面下的双眼寒光闪烁,她抬手打了个手势——

“嗖嗖嗖!”

数十道黑影从船上跃起,轻功卓绝,踏水无痕,转眼便登上码头。这些人皆身穿白衣,脸覆素纱,腰间悬着弯刀,刀柄刻着鹫鸟图腾。正是灵鹫宫钧天部精锐,三十六洞中“白驼山”一脉的好手。

她们的目标明确:水阁地牢。

据被擒的九天部俘虏暗中传出的消息,地牢中关押着三位孕妇,其中一人腹中怀的,极可能是童姥推算出的“天武星”转世——若得此子,灵鹫宫武运可再延百年。

“分三队,”梅剑声音嘶哑如金石摩擦,“一队佯攻还施水阁,引开守卫;二队强攻地牢,救人;三队随我直取听雨轩,擒王语嫣。”

“部主,慕容复那边……”副手低声提醒。

“慕容复正在炼蛊的关键期,分身乏术。”梅剑冷笑,“就算他能出手,我钧天部‘七星锁魂阵’也不是吃素的。行动!”

白衣人如潮水般散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

“轰隆!”

还施水阁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夹杂着喊杀与兵刃交击声。佯攻开始了。

慕容家死士迅速反应,从各处涌出,与水阁外的白衣人战作一团。但诡异的是,这些死士仿佛早有准备,并不恋战,只结成阵型且战且退,似在故意将敌人引向某个方向……

梅剑眉头一皱,隐约觉得不对。

但箭已离弦,容不得多想。她率第三队十二名高手,如鬼影般掠向听雨轩。

听雨轩内,王语嫣猛然惊醒。

不是被爆炸声惊醒,而是腹中双胎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烈胎动!左腹青光大盛,右腹红光冲天,两道光在她腹部皮肤下疯狂流转、碰撞,竟发出“嗡嗡”的震鸣声!

“小姐!”阿碧也被惊醒,看到这异象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来了……很强……”王语嫣额头冷汗涔涔,她修习北冥神功后,感知敏锐了数倍,能清晰感觉到十几道凌厉气息正飞速逼近,“至少十二人,武功都在包不同之上……”

话音未落!

“砰!”

听雨轩大门被一掌震碎!

木屑纷飞中,梅剑负手踏入,青铜鬼面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身后,十二名白衣人鱼贯而入,瞬间封死所有出口。

“王姑娘,”梅剑声音平淡,“随我走一趟灵鹫宫,童姥要见你。”

王语嫣强撑坐起,将阿碧护在身后:“我与童姥素无往来,为何要见我?”

“你腹中胎儿,与童姥有缘。”梅剑目光落在王语嫣腹部,看到那青红交织的光华,眼中闪过狂热,“果然……果然是‘阴阳双生,鲲鹏互化’之相!此子若生,必是武林百年未遇之奇才!”

她不再废话,伸手便抓向王语嫣手腕。

就在此时——

“且慢。”

一个苍老的女声从窗外传来。

梅剑瞳孔骤缩,闪电般收手后退!她竟没察觉到窗外有人!

窗棂无声打开,一道黑影飘然而入,落地无声。来人身穿墨绿色夜行衣,脸蒙黑纱,只露出一双与王语嫣极为相似的眼睛。

李青萝。

她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潜入了燕子坞!

“娘?!”王语嫣失声惊呼。

“曼陀山庄主?”梅剑认出来人,语气凝重,“此事与你无关,灵鹫宫不欲与曼陀山庄为敌。”

“她是我女儿,怎会无关?”李青萝挡在王语嫣身前,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半枚断裂玉佩,“认识这个吗?”

梅剑看到玉佩,浑身剧震:“逍遥派掌门信物……怎会在你手中?!”

“因为我是无崖子的女儿。”李青萝一字一顿,“王语嫣,是无崖子的外孙女。”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王语嫣彻底呆住:“娘……你说什么?我生父不是……”

“你生父是无崖子,逍遥派前任掌门。”李青萝回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当年我与你父亲……罢了,旧事不提。你只需知道,慕容博与我父亲曾有交易——慕容家助逍遥派清理门户诛杀丁春秋,逍遥派则助慕容氏复国。”

她转向梅剑:“所以,语嫣是逍遥派嫡系血脉,更是童姥的师侄孙女。你们灵鹫宫,确定要强抢吗?”

梅剑沉默了。

童姥与无崖子的恩怨,她自然清楚。若王语嫣真是无崖子外孙女,那论辈分确实是童姥的晚辈,强抢确实不妥……

但“天武星”转世的诱惑太大。

“口说无凭,”梅剑冷冷道,“除非无崖子前辈亲自现身作证。”

“他会的。”李青萝从怀中又取出一物——半卷发黄的帛书,“这是《北冥神功》上半部残篇,是无崖子当年留给我保命的信物。你带回给童姥,她自会认出师兄笔迹。”

梅剑接过帛书,展开只看了一眼,便确定是真品——那独特的逍遥派密文,那蕴含道韵的笔迹,绝无法伪造。

她犹豫了。

而就在这时,外面战局突变!

---

水阁地牢外,钧天部第二队已杀到。

二十名白衣高手结成剑阵,与守牢的十二名哑卫激战正酣。哑卫虽悍不畏死,但武功终究差了一筹,已有六人倒下,剩余六人也伤痕累累。

地牢内,段朱听见外面的厮杀声,心跳如鼓。

机会!

她猛地看向对面牢房的李青萝——方才李青萝说要去救王语嫣,让她在此等待。可如今灵鹫宫杀到,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娘!外面打起来了!”段朱压低声音。

李青萝自然也听见了。她肩胛骨被琵琶锁穿透,动弹不得,但眼中却闪过决绝:“阿朱,听我说——牢门钥匙在哑卫统领腰间,是一把铜匙。你若能拿到,我们就有机会逃。”

“可我怎么拿……”段朱看向自己脚上的噬骨镣。

“用这个。”李青萝忽然张嘴,吐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她竟将暗器藏在舌下!“这是我最后的保命手段,能开精铁锁。但只有一次机会,你必须在三息内打开脚镣,然后……”

她低声说了计划。

段朱咬牙点头,接过银针。

这时,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两名白衣人杀了进来,浑身浴血,显然刚经历过恶战。

“找到了!两个孕妇!”其中一人喜道。

另一人看向段朱:“你是阿朱姑娘?童姥有令,带你和胎儿回灵鹫宫,保你母子平安。”

段朱心中一凛——灵鹫宫竟知道她的身份?!

但此刻容不得多想,她假装虚弱点头:“好……我跟你们走……但我娘受伤了,求你们救她……”

白衣人上前来扶她。

就在对方弯腰的刹那!

段朱动了!

银针闪电般刺入脚镣锁孔,一拧一挑——“咔!”锁簧弹开!她挣脱脚镣,同时一掌拍向白衣人胸口!

这一掌毫无内力,却精准拍在对方膻中穴上。白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白衣人见状拔刀斩来!

段朱就地一滚,抓起地上那碗馊饭泼向对方眼睛,趁其视线受阻,伸手摸向对方腰间——果然摸到一串钥匙!

她凭手感迅速找到那把铜匙,扑到李青萝牢门前开锁。

“铛铛铛!”

刀锋追斩而来,她后背顿时多了三道血口!

剧痛袭来,但段朱咬牙硬撑,终于打开牢门,又扑到李青萝身前开琵琶锁。

“快走!”李青萝一得自由,反手夺过白衣人的刀,一刀刺穿其咽喉!

但更多白衣人已涌了进来。

足足八人,将她们团团围住。

绝境。

段朱握紧从白衣人尸体上捡来的短刀,护在李青萝身前。她不会武功,但此刻眼中毫无惧色——为了腹中孩子,她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杀。”为首的白衣人冷冷下令。

八刀齐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三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射穿三名白衣人的咽喉!

箭矢来自地牢深处,一个本不该出现的方向。

众人惊骇转头,只见地牢最里侧的墙壁竟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幽深密道!密道中走出三人:慕容复、包不同,以及……

慕容博。

那个本该“已死”多年的慕容博,此刻竟活生生站在众人面前!他身穿黑袍,脸蒙黑布,只露出一双与慕容复极为相似的眼睛。

“父亲……”慕容复声音沙哑,显然炼蛊损耗极大,“您终于肯现身了。”

“再不来,我慕容家的血脉就要被灵鹫宫抢光了。”慕容博声音苍老而冷漠,他扫了一眼剩余的五名白衣人,“钧天部的小辈,也敢来燕子坞撒野?”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出!

没人看清他如何出手,只听见五声闷响,五名白衣人已全部倒地,胸口塌陷,毙命当场。

快、准、狠。

这就是当年与萧远山齐名的慕容博的实力。

段朱和李青萝看得背脊发寒。

“父亲来得正好,”慕容复走到段朱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这个贱人刚才想逃,还杀了灵鹫宫的人。你说,该怎么处置?”

慕容博看了段朱一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怀着我慕容家血脉,便是死罪也可暂免。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并指如刀,在段朱肩头连点数下!

“啊啊啊——!”段朱凄厉惨叫,只觉一股阴寒内力钻入经脉,如万蚁噬咬,痛不欲生!

“这是‘截脉指’,每月发作一次,每次十二时辰。”慕容博冷冷道,“若再敢逃跑,下次点的就是你的胎穴,让你一尸两命。”

段朱瘫软在地,浑身抽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李青萝想扶她,却被慕容复一掌震开:“岳母大人,您私自潜入燕子坞,又放走囚犯,这笔账我们稍后再算。”

他转向慕容博:“父亲,灵鹫宫主力在听雨轩,王语嫣有危险。”

“无妨,”慕容博淡淡道,“李青萝已经去了。有她在,童姥的人不敢乱来。倒是你——”

他盯着慕容复鬓角的白发:“炼蛊折寿,值得吗?”

“为了复国,一切都值得。”慕容复毫不犹豫。

慕容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不愧是我儿子。既然如此,为父再助你一臂之力——”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

盒中躺着一枚赤红如血的丹药,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这是‘九转续命丹’,能延寿十年。”慕容博将丹药递给慕容复,“服下它,你就有足够时间炼成子母连心蛊,控制所有人。”

慕容复接过丹药,却没有立刻服下:“父亲为何帮我?”

“因为你是慕容家最后的希望。”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复儿,为父当年假死遁世,是为了暗中布局复国大业。如今时机渐熟,你也长大了,是时候让你知道全部计划了。”

他看向地牢密道:“跟我来,为父带你看看,慕容家三百年来真正的底牌。”

慕容复眼中精光大盛,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包不同迟疑了一下,也紧随其后。

地牢中,只剩下痛苦抽搐的段朱,和脸色惨白的李青萝。

还有满地的尸体。

---

听雨轩内,气氛僵持。

梅剑手握《北冥神功》残篇,陷入两难。抢人,得罪无崖子一脉;不抢,无法向童姥交代。

而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慕容博的声音:

“梅剑部主,可否给老夫一个面子?”

梅剑浑身一震:“慕容老先生?!您……您果然还活着!”

“诈死瞒名,不得已而为之。”慕容博从窗口飘入,与慕容复并肩而立,“王语嫣是我儿媳,腹中胎儿是我慕容家血脉。灵鹫宫若要强抢,便是与慕容氏开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童姥的面子,老夫也不能不给。这样如何——待语嫣生产后,孩子满月之时,老夫亲自带孙儿上灵鹫宫拜见童姥,让童姥亲自查验是否‘天武星’转世。若是,孩子可留在灵鹫宫学艺三年;若不是,童姥也不亏,老夫奉上《斗转星移》前六层心法作为赔礼。”

梅剑动容了。

《斗转星移》是慕容家绝学,与逍遥派武学各有千秋。若能得到,对灵鹫宫实力提升极大。

而且慕容博亲自担保,分量足够。

“慕容老先生一言九鼎,晚辈自然信得过。”梅剑拱手,“既如此,晚辈便先回灵鹫宫复命。一月之后,恭候老先生大驾。”

她深深看了王语嫣一眼,率众退去。

危机暂解。

慕容复这才看向李青萝:“岳母大人,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

李青萝冷笑:“慕容复,你真以为吃定我了?我既然敢来,自然有后手。”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烟花信号,点燃。

“咻——砰!”

烟花在空中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茶花图案。

太湖对岸,曼陀山庄方向,忽然亮起数十点火光——那是船只,正全速驶来!

“我曼陀山庄三百死士,已在太湖集结。”李青萝傲然道,“你若敢动我和语嫣一根头发,今日便血洗燕子坞!”

慕容复脸色阴沉。

慕容博却笑了:“亲家母何必动怒?都是一家人,有话好说。”

他走到王语嫣床前,看着她腹部那青红交织的光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语嫣,你既已修习北冥神功,便算半个逍遥派弟子。这半部残篇,你留着好好参悟。待你生产之后,老夫带你去擂鼓山,见你外公无崖子。”

王语嫣接过残篇,手指颤抖:“外公……真的还活着?”

“活着,但被困在一处绝地。”慕容博叹道,“只有你能救他——因为你是他唯一血脉,你的血,能打开困住他的封印。”

他看向李青萝:“这也是你母亲冒险来此的原因。无崖子被困三十年,如今只有语嫣能救他脱困。”

李青萝默然点头,眼中含泪。

王语嫣攥紧残篇,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这些年对她的冷漠疏远,是因为她身上背负着救父的使命。原来慕容家与逍遥派的交易,早在三十年前就已开始。

原来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我……答应。”她听到自己说,“等我生下孩子,身体恢复,便去擂鼓山救外公。”

“好孩子。”慕容博欣慰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物——一个玉瓶,“这是‘九花玉露丸’,能保胎安神。你每日服一粒,可缓解双胎带来的负担。”

王语嫣接过,道谢。

慕容博这才看向李青萝:“亲家母,现在可以让你的人退去了吧?”

李青萝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点头,又放了一枚绿色信号烟花。

对岸的火光开始后退。

一场血战,消弭于无形。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和平。

慕容复扶着慕容博离开听雨轩时,低声问:“父亲,为何对王语嫣如此优待?她若真救出无崖子,得到完整北冥神功,恐怕会脱离掌控……”

慕容博笑了,笑声意味深长:“复儿,你记住——真正的高手,从不怕棋子变强。因为棋子越强,能下的棋就越大。王语嫣、段朱、阿碧,还有她们腹中的孩子,都将是你复国大业中最锋利的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握刀的手,永远只能是你。”

慕容复若有所思。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听雨轩内,李青萝抱住女儿,终于泣不成声:“语嫣,娘对不起你……娘这些年冷落你,是怕对你太好,会引起慕容家的警觉……娘其实每晚都睡不着,担心你在燕子坞过得好不好……”

王语嫣也哭了:“娘,我不怪你……我都明白了……”

阿碧在一旁默默流泪。

窗外,雾渐渐散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太湖上,那件顺水漂流的婴儿襁褓,此刻已被一艘悬挂“茶花旗”的快船捞起。

船头站着一个中年文士,他展开襁褓内的血图,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

“快!全速返回大理!禀报王爷——小姐还活着,而且怀了身孕,被困燕子坞!”

帆张满,船如箭,破浪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