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卯时。
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客店简陋的床榻上。
阿朱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慕容复肩上睡着了。他不知何时也睡着了,头微微侧着,眉宇间是连日奔波后的疲惫。
她没有动。
只是静静望着他的侧脸,望着他那张清隽却总是紧锁眉头的面容。
她想起昨夜他说的话——“他那个人,就像一盏灯。靠近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照亮。”
他说得对。
萧峰是灯。
可慕容复呢?
他是影。
是那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已经忘了光是什么颜色的人。
可昨夜,她看见他眼中有了光。
那光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阿朱轻轻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手刚抬起,慕容复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阿朱脸一红,连忙缩回手。
慕容复却握住了她的手。
“醒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嗯……”阿朱低下头,“公子,您睡得好吗?”
慕容复没有答,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因怀孕而略显苍白的脸,望着她眼中那抹来不及藏起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萧峰离去时,回头望阿朱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赏,有关切,还有……他说不清的东西。
慕容复松开手,站起身。
“收拾一下,咱们该回去了。”
阿朱点点头,撑着床沿慢慢起身。
她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她轻轻抚着,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慕容复望着她的动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怀着他的孩子。
可她的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问。
有些事,不问,便还能假装不存在。
问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
辰时,杏子林外的小道上。
慕容复驾着马车,阿朱坐在车厢内,掀开帘子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杏子林。
那片林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里有一个人,自插四刀,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
那里有一个人,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那里有一个人,策马离去时,回头对她说“你是个好姑娘”。
阿朱闭上眼,将那画面深深印在心底。
她知道不该想。
她是有夫之妇,怀着别人的孩子。
可那画面,就是挥之不去。
马车忽然停下。
阿朱睁开眼:“公子?”
慕容复没有答,只是望着前方。
阿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小道上,一个素衣妇人正缓缓走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如画,风情万种。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麻绳——那是守丧的装扮。
她走到马车前,停下脚步,望着慕容复。
“慕容公子,”她盈盈一福,“奴家这厢有礼了。”
慕容复望着她,瞳孔微缩。
“马夫人。”
康敏。
马大元的遗孀。
阿朱心中一跳,下意识抓紧了帘子。
这个女人……她听慕容复说过。那日杏子林中,她躲在暗处,亲眼看见这个女人盯着慕容复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
康敏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动人,却让人莫名发冷。
“慕容公子好眼力。奴家不过是在人群中看了公子一眼,公子便记住了。”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马夫人有何见教?”
康敏走近一步,仰头望着车上的慕容复。
“奴家夫君死了,死于锁喉功。”她轻声道,“江湖上都说是公子下的手。奴家本也这么以为。”
她顿了顿,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可那日杏子林中,公子仗义执言,为乔……为萧峰说话。奴家看在眼里,便知公子绝非那等阴险小人。”
她掩面而泣:
“我夫君死得不明不白,奴家一个弱女子,不知该找谁伸冤……今日偶遇公子,实在是上天垂怜……”
慕容复望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想起那夜偷听到的密谋——全冠清与徐长老的对话中,从未提及马夫人。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在那场阴谋的核心。
可此刻她出现在这里,未免太巧。
“马夫人,”他淡淡道,“令夫之死,我也在追查。若有了线索,定当告知。”
康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公子大恩,奴家没齿难忘……”
她忽然转头,望向车厢内的阿朱。
“这位是……阿朱姑娘吧?”
阿朱一怔,点了点头。
康敏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阿朱姑娘好福气,嫁得如此夫君。”她轻声道,“奴家……便没这个命了。”
她又望向慕容复:
“公子,奴家住在信阳城西,若有了消息,还望公子告知。”
慕容复点了点头。
康敏再次一福,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望着阿朱:
“阿朱姑娘,你……有身孕了吧?”
阿朱下意识护住腹部,点了点头。
康敏微微一笑:
“那可得好好养着。女人怀孩子,是最要紧的时候。”
她转身,消失在林间。
马车重新上路。
阿朱放下帘子,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那个女人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就像被一条蛇盯上了。
---
巳时,杏子林深处。
康敏缓步走进一间废弃的草棚,全冠清已在里面等候。
“马夫人,”他迎上来,“如何?”
康敏在草棚中的一块青石上坐下,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位慕容公子,倒是个人物。”她轻声道,“警惕得很,对我的话半信半疑。”
全冠清皱眉:“那他可曾露出什么破绽?”
“破绽?”康敏轻笑,“他没有破绽。可他有弱点。”
“什么弱点?”
康敏眼中闪过寒光:
“那个阿朱。”
全冠清一怔:“阿朱?”
“你没看见吗?”康敏缓缓道,“那个贱人,看萧峰的眼神……不对劲。”
全冠清瞳孔微缩。
“马夫人的意思是……”
康敏站起身,走到草棚门口,望着外面斑驳的树影。
“萧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我隔着那么远都看清了。”她声音很轻,却透着刻骨的寒意,“那个贱人,心里有萧峰。”
“而她肚子里,怀着慕容复的孩子。”
“你说……若慕容复知道自己的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他会如何?”
全冠清眼睛一亮。
“马夫人妙计!”
康敏回头,望着他:
“这只是开始。”
“我要慢慢来,一点一点,撕开他们的皮,让他们痛不欲生。”
“先让慕容复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然后……再要他的命。”
全冠清望着她,心中涌起深深的忌惮。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的仇恨,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每一个得罪过她的人。
康敏忽然笑了,那笑容美艳动人:
“全舵主,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马夫人请讲。”
“打听清楚,阿朱那个贱人,什么时候临盆。”
“我要在她最虚弱的时候,送她一份大礼。”
全冠清重重点头。
两人密谋良久,方才散去。
林间,一双眼睛悄然隐去。
那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将这个消息,记在心中。
慕容复的弱点——阿朱。
这个消息,日后必有大用。
---
午时,马车继续前行。
阿朱坐在车厢内,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那个马夫人……她的眼神,总让阿朱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像小时候在太湖边,看见水蛇潜伏在芦苇丛中,静静盯着水面上的蜻蜓。
那种感觉,让人背脊发凉。
“阿朱。”慕容复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阿朱掀开帘子:“公子?”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那个女人,你要小心。”
阿朱一怔。
“她不是善类。”慕容复沉声道,“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阿朱点点头:“我知道。”
慕容复沉默片刻,又道:
“还有……萧峰的事,你……”
他没有说下去。
阿朱却懂了。
她的脸微微一白,低下头去。
慕容复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内,阿朱靠着车厢壁,闭上眼。
她想起萧峰离去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赏,有关切……
可那只是欣赏,只是关切。
不是她心里想的那种。
她知道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会想。
想那个人的背影,想他说的那句“你是个好姑娘”,想他策马离去时,暮色中渐渐消失的身影。
她不该想的。
可她控制不住。
她睁开眼,望着车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伸手抹去,不让自己哭出声。
车外,慕容复驾着马车,目光直视前方。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他知道,她在哭。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
申时,太湖渡口。
马车停下,风波恶已在此等候多时。
“公子!”他迎上来,见阿朱从车厢内出来,连忙扶住,“阿朱姑娘,您没事吧?”
阿朱摇摇头,笑了笑:“我没事。”
慕容复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风波恶,你先送阿朱回燕子坞。一路上好生照看,不得有误。”
风波恶抱拳:“是!”
阿朱望着慕容复:“公子,您不回去?”
慕容复摇头。
“我还有些事要办。”他顿了顿,望着她,“你先回去,好好养着。我办完事,便回来看你。”
阿朱点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慕容复望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去吧。”
阿朱点点头,扶着风波恶的手,上了另一艘船。
船离岸,渐渐远去。
阿朱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不舍?
是愧疚?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岸上,慕容复负手而立,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
直到船影消失在天水之间,他才收回目光。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望着那血痕,喃喃道:
“语嫣……我快回来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杏子林的风波,终于落下帷幕。
可新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
马夫人的毒计,已经展开。
阿朱心底的情愫,正在发酵。
而远在燕子坞的王语嫣,正抱着两个孩子,日日望着太湖的方向,等他归来。
他不知道,这一次回去,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