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辰时。
朝阳初升,洒在少室山下的这座小镇上。
萧峰推开房门,走到院中。石桌上那只空酒坛还在,倒扣的碗还在,那张纸条已被他贴身藏好。
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青草的气息,有炊烟的气息,还有——
一个熟悉的气息。
他转过头。
慕容复站在院门口,牵着那匹枣红马,望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二弟?”萧峰眉头微皱,“你不是走了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为何?”
“因为……”慕容复顿了顿,抬起头,望着他,“昨夜那碗酒,不该是最后一碗。”
萧峰望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那就再喝一碗。”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萧峰拎来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
酒香四溢。
慕容复端起碗,望着碗中清澈的酒液,忽然道:“大哥,昨夜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萧峰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我回答了。”
“你没有。”慕容复盯着他,“你只是说,若我真站在对立面,你不会手下留情。可你没说,若真有那一日,你会怎么做。”
萧峰沉默。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却透着一丝疲惫。
他放下碗,望着慕容复:
“二弟,你一定要知道?”
慕容复点头:“一定要知道。”
萧峰凝视他良久,终于开口:
“那我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复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先问你三句话。”
“第一句:你为何这么做?”
“你若答得出来,我会听。若你答不出来,或答得让我失望——”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第二句:你可还记得,杏子林中,我自插四刀时,你对我说的话?”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当然记得。
那时他说:“乔兄,无论你流何人之血,你是我慕容复认的大哥。”
萧峰继续道:“第三句:你可还记得,星宿海上,你为我吸尽剧毒内力,经脉寸断时,我对你说的话?”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也记得。
那时萧峰说:“二弟,你是我萧峰的兄弟,这辈子都是。”
萧峰望着他,一字一顿:
“这三句话,你若答得让我失望,我便不会再问第四句。”
“我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如雷霆:
“亲手杀你。”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萧峰就是这样的人。
坦荡,磊落,绝不姑息。
可亲耳听到这句话从萧峰口中说出,他还是心如刀绞。
萧峰伸手,按住他的肩:
“可我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二弟,你是我这辈子认的第一个兄弟,也是唯一一个。”
“我不想杀你。”
慕容复拼命点头,泪流满面:
“不会的……不会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他只想哭。
萧峰松开手,转身走回石凳,重新坐下。
他端起酒碗:
“来,喝。”
慕容复也端起酒碗。
两人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辛辣刺喉,却压不住心中的苦涩。
---
巳时,阳光渐烈。
两坛酒又空了。
萧峰靠在石凳上,望着天上的云,忽然开口:
“二弟,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慕容复抬头望他:“什么事?”
萧峰转过头,盯着他:
“你的复国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慕容复一怔。
萧峰继续道:“是从小你爹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要?”
慕容复沉默。
萧峰望着他,目光如炬:
“二弟,你我相识虽不久,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坏人。”
“你心中有善,有义,有情。”
“否则,你不会在杏子林中站出来帮我,不会在聚贤庄为我挡刀,不会在星宿海拼死救我。”
“可我也看得出来,你心中有魔。”
“那魔,叫野心。”
慕容复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萧峰的声音继续传来:
“二弟,你可知道,野心这东西,最是噬心。”
“它会让一个人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曾爱过谁,忘记自己曾为何而活。”
“它会让你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大哥,你也曾有过野心吗?”
萧峰摇了摇头:
“我没有野心。我只想找到真相,只想为我娘讨个公道。”
“可我也知道,若我放纵心中的仇恨,我会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会变成另一个萧远山。”
慕容复浑身一震。
萧远山。
那个在少林寺藏了三十年、一心只想复仇的人。
那个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只想杀光仇人的人。
萧峰望着他:
“二弟,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慕容复摇头。
萧峰一字一顿:
“我最怕的,是有朝一日,我照镜子时,看到的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娘,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一个被仇恨和野心吞噬的人。”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懂了。
萧峰是在劝他。
劝他放下野心,放下复国梦,做回自己。
可他能放下吗?
他想起父亲那双期待的眼睛,想起列祖列宗的牌位,想起祠堂里那张发黄的血书。
那些,是他的宿命。
他放不下。
萧峰望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
“二弟,我知道你放不下。”
“可我想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你的复国梦,到底是为了你爹,为了列祖列宗,还是为了你自己?”
慕容复如遭雷击。
萧峰继续道:“若只是为了你爹,为了列祖列宗,那你可曾想过——他们真的希望你这样吗?”
“若他们地下有知,看到你为了复国,不惜舍弃一切,不惜变得面目全非,他们会高兴吗?”
慕容复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心疼:
“二弟,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所以,趁还来得及,回头。”
慕容复低下头,泪如雨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萧峰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
午时,日头正盛。
客栈院中,两人相对而坐。
萧峰望着慕容复,忽然道:
“二弟,我今日就要走了。”
慕容复抬起头:“去哪儿?”
萧峰望向北方:
“少室山。”
慕容复心中一紧。
少室山。
少林寺。
萧远山。
带头大哥。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继续道:“我爹在少林寺藏了三十年,我要去找他。”
“那些害死我娘的人,我也要去找。”
他转过头,望着慕容复:
“二弟,若我回不来了,你帮我做几件事。”
慕容复拼命点头:“大哥你说。”
萧峰一字一顿:
“第一件,帮我照顾我爹。”
“他性子孤僻,又憋了三十年仇恨,我怕他做出什么傻事。若我不在,你帮我看着他。”
慕容复点头:“我答应你。”
萧峰继续道:“第二件,帮我照顾阿朱。”
慕容复一怔。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阿朱那丫头,是个好姑娘。”
“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可她也苦。”
“你回去后,好好待她。”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想起阿朱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公子,乔帮主他……他对你是真心的。”
他拼命点头:“我会的。”
萧峰点了点头,继续道:
“第三件——”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慕容复。
慕容复接过,低头一看。
那是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辽”字。
萧峰道:“此乃辽帝所赐的南院大王令牌。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可持此令北上契丹,自有人接应。”
慕容复浑身一震:
“大哥!”
萧峰摆了摆手:
“别打岔。听我说完。”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坦荡:
“二弟,我不知道你的复国梦能不能成,也不知道你我日后会站在哪一边。”
“可我知道,你是我兄弟。”
“这就够了。”
“这块令牌,算是我这个做大哥的,给你留的一条后路。”
慕容复握着那块令牌,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望着萧峰,泪流满面:
“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萧峰笑了:
“因为你是我的兄弟。”
慕容复低下头,拼命忍着泪。
他不敢让萧峰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自己脸上除了感激,还有愧疚。
深深的愧疚。
---
未时,日头偏西。
萧峰站起身,拎起最后一坛酒:
“二弟,最后一碗。”
慕容复也站起身,接过酒坛。
两人倒满碗,举起。
萧峰望着他,一字一顿:
“二弟,我要走了。”
“临走前,有几句话,你记住。”
慕容复点头:“大哥你说。”
萧峰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
“第一句: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萧峰继续道:
“第二句:无论你走到哪一步,记得今夜这碗酒,记得你我结拜时说过的话。”
“第三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若有一日,你真的累了,想回头了,就来找我。”
“无论我在哪儿,无论我在做什么,我都会等你。”
慕容复拼命点头,泪如雨下:
“大哥……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萧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心疼。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二弟,保重。”
慕容复哽咽道:“大哥,你也保重。”
两人碰了碰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辛辣刺喉,却暖了心。
萧峰放下碗,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二弟。”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嗯?”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昨夜你问我,若有一日你与我站在对立面,我当如何。”
“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
“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陪你一起死。”
慕容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萧峰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那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消失在夕阳里。
慕容复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口,泪流满面。
他张了张口,想喊住他,想追出去,想告诉他——
“大哥,对不起……我……”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着,站着,站着。
直到夕阳西斜,直到暮色四合。
---
申时,客栈外的大树上。
阿朱蹲在树梢,死死咬着嘴唇。
她从昨夜就潜伏在这里。
从萧峰与慕容复重逢,到他们最后一次对饮,到萧峰说出那些话——
她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当她听到萧峰说“我会亲手杀你,然后陪你一起死”时,她的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
她望着萧峰离去的方向,望着那空荡荡的山路,心如刀绞。
她想起了杏子林中,那个大步踏入、自插四刀的汉子。
想起了聚贤庄上,那个血战八方、护她周全的英雄。
想起了星宿海里,那个为救兄弟、不惜耗尽内力的大哥。
她想起他喝酒时的豪迈,想起他笑时的坦荡,想起他看着自己时,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她想起——
她想起自己本可以成为他的人。
那一夜,在破庙外,她曾有机会。
可她选择了退缩。
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慕容复的人。
因为她的心,早已给了慕容复。
可此刻,看着萧峰离去的背影,她忽然发现——
自己的心,不知何时,裂成了两半。
一半给了慕容复,一半给了萧峰。
她趴在树梢上,无声地哭着。
哭萧峰的离去,哭慕容复的挣扎,哭自己的无能。
哭这该死的命运。
---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依然坐在院中,一动不动。
手中的那块南院大王令牌,被他握得发烫。
他望着那扇门,望着萧峰离去的方向,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峰最后那句话: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我会陪你一起死。”
他的泪又涌出来。
他知道萧峰说的是真的。
这个男人,从不说谎。
若真有那一日,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然后,他真的会陪自己一起死。
慕容复低下头,泪滴在令牌上,滴在那块刻着“辽”字的青铜上。
他喃喃道:
“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为什么……要让我欠你这么多……”
没有人回答。
只有暮色,渐渐将他吞没。
他忽然想起昨夜萧峰问的那句话:
“你的复国梦,到底是为了你爹,为了列祖列宗,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放弃。
放弃复国,放弃野心,放弃一切。
只想做萧峰的兄弟。
只想做阿朱的丈夫。
只想做语嫣的表哥。
只想做明儿的父亲。
可他能吗?
他想起父亲那双期待的眼睛,想起列祖列宗的牌位,想起祠堂里那张发黄的血书。
那些,是他的宿命。
他逃不掉。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望着那渐暗的天色,喃喃道:
“大哥……若真有那一日……你杀我吧……”
“我……不怪你……”
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在衣襟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夜色降临,直到月升中天。
---
戌时,夜色已深。
阿朱从树上滑下,悄悄潜入客栈。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院中那个孤独的身影,心如刀绞。
她想走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
“公子,回头吧。趁还来得及。”
可她不能。
因为她是慕容复的人。
因为她知道,慕容复不会回头。
她只是悄悄走到石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压在碗下。
然后,她转身离去。
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坐了许久,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石桌前,看到了那张纸条。
他拿起,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公子,阿朱先回燕子坞了。乔帮主的话,阿朱都听见了。公子……保重。”
慕容复望着那张纸条,泪又涌出来。
他知道阿朱一直在。
她知道阿朱什么都听见了。
他知道阿朱心中,和自己一样苦。
他将纸条折好,贴身藏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燕子坞的方向。
也是家的方向。
他喃喃道:
“阿朱……等我……我很快就回去……”
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向东奔去。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
六月初八,亥时。
少室山下,客栈院中,人去楼空。
月光洒在石桌上,洒在那只空酒坛上,洒在那只倒扣的碗上。
夜风吹过,带走了酒香,也带走了最后的温暖。
百里之外。
萧峰独自走在山路上,向少室山攀登。
他走得很快,很稳。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两百里外。
慕容复纵马狂奔,向东而去。
他跑得很快,很急。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萧峰站在那里,笑着对他说:
“二弟,来,再喝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