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落霞院内，耿格格正倚在窗边绣着帕子。针尖忽地刺入指腹，她“嘶”了一声，忙将手指含入口中。
一旁伺候的丫鬟春梨瞧见了，忍不住小声道：“格格，您这几日……是不是身子不太爽利？奴婢瞧着您晨起时总有些干呕，午膳也进得不多。”
耿格格面色微白，放下绣绷：“许是秋燥，胃口差些罢了。”
“可……”春梨欲言又止，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您的小日子，好像……迟了有十来日了。”
耿格格捏着帕子的手一紧。
春梨见她神色，心一横，声音细若蚊蚋：“格格，您说……会不会是……有喜了？”
“休得胡言！”
耿格格猛地站起身，眼前却是一阵眩晕，忙扶住桌沿。她心跳如擂鼓，一股混杂着惊惧与茫然的寒意从脊背攀爬上来。
有喜？在这府里，无宠无势的她若真有孕……是福是祸？
“格格，这事耽搁不得。”
春梨急得眼圈发红，“咱们得找个信得过的人拿个主意。纯侧福晋素来仁厚，对您也多有照拂，不如……”
耿格格咬着下唇，指尖冰凉。
半晌，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更衣……去栖竹院。”
栖竹院内，宋妍正听着秦嬷嬷回话，外头便有小丫鬟轻声禀报：“主子，耿格格来了，说是有事求见。”
宋妍与秦嬷嬷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讶异。耿氏性子怯懦，从无事不登门。
“请进来。”宋妍放下手中的账册。
帘栊轻启，耿格格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脸色苍白，眼圈微红，见到宋妍便要下拜。
宋妍起身虚扶住她：“妹妹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她目光在耿氏脸上细细扫过，温声道，“你脸色不好，可是身上不适？”
耿格格未语泪先流，身子微微发抖，忽然屈膝跪了下来：“侧福晋……求您……救救妾身……”
宋妍神色一凛，示意秦嬷嬷扶她起来，又屏退了左右，只留秦嬷嬷在旁。
“出了何事？慢慢说。”
耿格格被扶到绣墩上坐下，双手紧紧绞着帕子，声音发颤地将春桃的猜测和自己的惶恐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敢请府医……侧福晋，求您给妾身指条明路……”
她抬起泪眼，满是惊惶无助。
宋妍静静听完，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安心的笑意。她执起茶壶，不疾不徐地为耿氏斟了一盏温水，推到她面前。
“耿妹妹，先喝口水，定定神，莫要慌张。”
耿格格愣愣地接过茶盏，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一颤。
宋妍看着她，目光清澈而笃定：“你有孕一事，早在月前回王府时，张正便已诊出，并禀明了王爷。”
“什么？！”耿格格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王爷与我，都已知晓。”
宋妍缓缓道，语气沉稳，“只是那时你胎象尚弱，又正逢废太子风波，前朝动荡，府中亦需谨慎。怕你知晓后思虑过重，反伤及自身与胎儿，故而才暂未言明，只吩咐我暗中看顾你的饮食起居。”
她倾身向前，轻轻按住耿格格颤抖的手：“如今你既自己察觉，且胎气渐稳，便该让你安心了。妹妹，这是天大的喜事，亦是王爷的子嗣，你无需恐惧，更不必躲藏。”
耿格格胸口剧烈起伏，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一时难以消化。王爷……早已知晓？纯侧福晋……一直在暗中看顾？
她看着眼前女子沉静温和的眉眼，一股混合着震撼、后怕与骤然放松的复杂情绪汹涌而上，化作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侧福晋……我、我……”她语无伦次。
“我明白。”
宋妍递过一方素帕，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如今你既知实情，便更该稳住心神。从今日起，你只管安心养胎，一应事宜，自有安排。”
耿格格紧紧攥着那方素帕，仿佛攥住了救命的浮木。
她不是愚钝之人，瞬间便明白了宋妍话中深意——这是要将她置于羽翼之下。
“侧福晋……”
她哽住，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为深深一拜，“妾身……谢侧福晋庇护之恩！此生此世，绝不忘怀！”
宋妍扶起她，目光掠过她尚未显怀的小腹，语气却依旧温和坚定：“不必言谢。护住王爷血脉，是我分内之事。你只需记住，从此谨言慎行，万事有我。至于其他……”
她顿了顿，窗外的秋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风雨再大，也总有能避雨的地方。”
耿格格重重点头，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在宋妍这番从容笃定的话语中，缓缓落到了实处。
月余时光悄然滑过，在宋妍的授意与安排下，耿格格“适时”诊出了喜脉。
消息如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后院激起层层涟漪。
正院里，乌拉那拉氏听罢金嬷嬷禀报，手中捻动的佛珠微微一顿。
“耿氏……有喜了？”她神色淡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这孩子若安然降生，怕就是将来的弘昼了。
“按例厚赏，免了她一切请安，让她好生静养吧。”
她吩咐道，语气平静无波，“吩咐下去，一应用度，不可短缺。”
“是。”金嬷嬷领命，自去安排赏赐安抚事宜。
前院书房，胤禛得了消息，笔下朱批未停，只对侍立的苏培盛淡声道：“知道了。按庶福晋的份例拨给，赏些安胎用得着的药材物件。她这胎……就交由纯侧福晋看顾。”
“嗻。”苏培盛应下，心知王爷这是将责任与信任一并交给了栖竹院。
武格格闻讯，虽掩不住羡慕，却也是真心为耿氏高兴，亲自挑了些柔软的料子和安神香料送去，言语间尽是恳切祝福。
钮祜禄氏则是另一番光景。
她与武氏同去道贺，面上笑着，眼底却淬着冰，目光总似有若无地扫过耿格格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眼神里的复杂寒意，将本就胆怯的耿氏吓得脸色发白，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