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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妍倚在窗边,望向外头白茫茫的天地。

前世,钮祜禄氏顶着一个满洲大姓的出身入府,但也仅限于此。

相貌平平,性子淡淡,连争宠的手段都温吞得像一杯白水。

那时的钮祜禄氏和自己一样——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从不冒头,从不惹事,也从不敢得罪人。

两个透明人,在偌大的府里,反倒成了能说上几句话的伴。

宋妍至今记得,那些漫长的冬日,两人坐在一处做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钮祜禄氏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连绣花的样子都是温婉的。

她以为那是朋友。

她以为在这深宅大院里,总算有一个人可以信。

可她忘了,这是吃人的后宫啊。

那个与她挨着肩膀做针线的人,转身便往皇后娘娘跟前去了。

“臣妾瞧着,懋嫔怪得很。”

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东西,“时常一个人自言自语,也不知在念叨什么。夜里总对着月亮出神,一坐就是大半夜——行止这般古怪……像是妖孽附了身。”

宋妍现在才明白,从那时起,那些风言风语,那些说她“妖孽”的闲话,都是从那张温婉的嘴里递出去的。

可那是后来的事了。

在那之前,钮祜禄氏是什么时候入了胤禛眼的呢?

宋妍的目光微微凝住。

是那场时疫。

康熙四十九年冬,胤禛染了时疫,高烧不退,府里人人自危。

太医进进出出,始终不见起色。那时候,多少人躲得远远的,生怕过了病气。

可钮祜禄氏不一样。

她守在榻前,端药递水,衣不解带。旁人劝她避一避,她只摇头:“爷不好起来,我哪儿也不去。”

胤禛躺了半个月,她守了半个月。

胤禛痊愈后,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从此,钮祜禄氏不再是角落里不起眼的人。

胤禛常去她院里坐坐,有时议事,有时只是说说话。

她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说在胤禛心坎上。

久而久之,府里上下都知道——钮祜禄格格,是四爷的解语花。

自此从王府到皇宫,从格格到贵妃,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任谁提起她,都得赞一句“端庄贤淑”“与世无争”。

宋妍闭了闭眼。

行刑前的那一晚,她蜷在刑部大牢的角落里,听着外头的更鼓一声一声地敲。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见钮祜禄氏站在栅栏外面。锦衣华服,珠翠满头,还是那张温婉的脸,还是那双弯弯的眉眼。

“我来看看你。”她说。

宋妍没有说话。

牢里静了很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那张脸也明明灭灭。

“你别怪我。”

钮祜禄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吹散。

“我也是逼不得已。”

她顿了顿,垂下眼,“这吃人的地方,如果我不听她的,下一个死的就是我。我也是……没办法。”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那眉眼还是弯弯的,可宋妍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张脸。

宋妍看着她。

她忽然想笑。

可她没笑,只是静静地看回去。

钮祜禄氏在那目光里站了一会儿,终是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牢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那晚之后,她再没见过钮祜禄氏。

直到火烧起来的那一刻。

她到死都记得,火光里那张脸——还是那样温婉的眉眼,还是那样轻声细语的嗓音,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原以为是后宫深深,利欲熏人心。

重活一世,她想过,或许钮祜禄氏真是逼不得已,或许真是被那吃人的地方逼成了那般模样。

所以她告诉自己,只要这一世钮祜禄氏安分守己,她可以不计较,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如今她才明白——什么不得已,什么被逼无奈。

人心本就是黑的,不过披着一张伪善的皮罢了。

耿氏有孕,胤禛看重,宋妍又稳稳立在府里。她若再等下去,怕是等到人老珠黄,也等不到想要的东西。

所以她才动了手。

不是冲耿氏,是冲她宋妍。

耿氏的孩子若是没了,自己看护不力,在胤禛跟前必然失分。

到时她再慢慢经营,未必没有机会。

宋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淡得像风吹过竹叶。

“呵呵,好一朵黑莲花。”

“主子?”

秋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宋妍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钮祜禄格格那边……要不要找人盯着?”

“不用。”

宋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王爷已经派人盯着了。”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像要落雪。

宋妍正坐在窗边翻看账册,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云翠的通禀:“主子,王爷来了。”

她抬起头,还未起身,门帘已掀开。

胤禛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宋妍起身相迎,目光落在那匣子上。

胤禛摆了摆手,小太监将匣子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这是什么?”宋妍问。

胤禛没答话,伸手打开匣盖。

他将那叠纸拿出来,递给她。

“钱氏的铺子,明面上是杂货铺,暗地里做的什么营生,都在这上头。”

他顿了顿,“还有钮祜禄氏这些年往来的账目,也抄了一份。她身边丫鬟海棠的干娘钱氏,替她办过不少事。”

宋妍接过,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第三页,她的手指忽然顿住。

上头写着她弟弟钮祜禄?伊松阿在外头放印子钱,逼出过人命;她弟媳开的那间绸缎庄,明面上做买卖,暗地里销赃。桩桩件件,都在这上头。”

伊松阿,她记得这个人。

前世在府里见过一回,长得白净,说话也客气,一口一个“给格格请安”。

钮祜禄氏站在旁边,笑着说“这是我家那不争气的弟弟”。

那会儿她还觉得,姐弟俩倒是都生了一副好皮相。

呵,好皮相。

宋妍抬起眼,看向胤禛。

将那叠纸慢慢折好,放回匣子里。

“王爷打算怎么办?”

胤禛看着她,没答反问:“妍儿,你想怎么办?”

宋妍抬起眼。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