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蹲在斜向下的通道口石阶上,粗糙发黑的指头死死按着铜锁上那行“庚午年冬月十七”。
这把锁绝对砸不得,重型铁栅栏两侧的厚铁柱深深嵌进两侧青石壁缝里,要是拿破石钎硬砸,整条斜向下的狭窄通道全得塌陷。
三伯伸手往左边口袋里摸那个红布裹着的铁片,指尖抖得像碰了冰水,一不留神,“啪嗒”一声,铁片直接掉进了通道口的灰土缝里。
福宝两步凑上去,趴在石阶上把灰土里的铁片捡起来,扯起衣袖用力擦掉上面的灰尘。
铁片表面光滑冰凉,边缘那几道奇怪的锯齿被磨得平平整整。
她把铁片塞回三伯湿冷发硬的手心里:“三伯,拿着,这是你爹给你的钥匙。”
柳青山举着精铁煤油灯跨下两级台阶,把亮堂堂的火头贴到了重铜锁的锁眼处。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锁眼,里头填满了黑红色的陈年干泥与锈渣。
“对准锁眼,顺着缝隙慢慢插进去。”
三伯重重吸了一口气,将铁片薄窄的一端对准锁眼正中的扁斜缝隙,顺着道子往里推。
“嚓。”
铁片滑进了锁孔深处,发出一声极其严密的摩擦响。
铁片与锁孔卡得严丝合缝,连半丝余量晃动都没有,就像是量着这块铁片的尺寸打出的锁芯。
三伯两根手指捏住露在外头的一截铁片边缘,手腕猛地发力往右一转。
“嘎吱——”
铁片像焊在了锁心里一样纹丝不动。
三伯胳膊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来,粗大的手掌绷得通红,铁片被拧得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
“转不动,锁里头全让干透的桐油和红锈死死封住了。”
三伯喘着粗气松开手,指头肚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压痕。
“再猛用力转,这铁片非得拧断在里头不可。”
柳青山把煤油灯又往锁肚底下凑了凑,明黄色的灯火尖直接舔上了重铜锁的底壳。
黑褐色的油泥皮被明火一烤,冒出一阵阵刺鼻难闻的焦油烟味。
表层干硬了数十年的油脂在火温下微微发软,顺着锁缝外溢出一缕缕黑汤。
“底壳的油皮烤软了,可最深处咬死多年的红锈渣还在卡着。”
柳青山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热汗,灯光映着他凝重的脸。
“锁芯最里头被红锈焊成了铁板一块,火烤不到那么深的地方。”
福宝两手死死抓着衣角,脑子里那道清亮脆响恰到时候地弹了响。
“叮咚。检测到古锁内部红锈与干油严重卡死,硬开易毁损钥匙。可兑换‘强力化锈清油’一小瓶。善意值扣除三十,当前累计善意值:一千四百二十点。是否兑换?”
“兑换!”福宝在心里急切地喊道。
怀里的布口袋猛地一沉,落进了个硬邦邦的小物件。
福宝探手摸出一个只有指头长短的小瓷瓶,拔掉塞子,顺手塞到柳青山手里。
“爷,把这个往锁孔里倒,能把里头咬死的锈渣全化开!”
柳青山接过去,斜着瓶口,将清亮黏稠的清油顺着铁片与锁孔的缝隙一点点倒了进去。
清油刚一渗进锁眼深处,里头立刻传出了声音。
“滋滋,滋滋滋——”
锁眼内部传出阵阵极其细密的气泡破裂声,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干硬的锈渣里疯狂啃咬。
黑紫色的油锈水夹杂着融化的油渣,顺着锁肚缝隙嘀嗒嘀嗒往外渗,掉在青石台阶上发出吧嗒声。
“这油管用,油性正在往最深处渗。”
柳青山把煤油灯挪开半寸,避免灯火点燃渗出来的清油。
“得等半刻钟,让清油把最里头的锈关卡彻底泡透。”
三伯顺势盘腿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双手拍了拍膝盖。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铜锁上刻着的那个日期,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柳青山也蹲了起来,单手搭在三伯肩头上,通道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清油化锈的滋滋声与地下水流的回响。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台阶上的清油锈水积了一小滩。
半刻钟刚过,锁眼里那阵密集的气泡破裂声渐渐消退了下来。
锁芯内部深处,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响,像是生锈多年的骨头关节扭转了一下。
“有动静了,锁芯松了!”
三伯两根手指再次捏住铁片边缘,手腕沉稳地往下一沉。
“咔嗒!”
重型锁扣内部的重铁舌剧烈跳开,发出一声极其清脆厚重的金属跳跃声。
挂在铁栅栏上的重铜锁应声解开,锁舌弹回了锁槽里。
那扇碗口粗的重型铁栅栏门受了锁舌弹开的推力,顺着轴心,自己往外缓缓弹开了一寸!
三伯两手按在铜锁上,用力一抽,将那块带有独特锯齿的铁片拔了出来。
铁片表面沾满了黑紫色的清油锈水,但锯齿完好无损。
三伯扯过袖子,把铁片上残存的油水擦得干干净净,重新塞回了左边口袋里,贴着胸口放好。
“这东西是钥匙,以后出来进去还得用它封门。”
三伯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来。
柳青山伸手顶住重型铁栅栏的粗铁框,咬牙用力往外一拉。
“吱呀——”
粗铁栅栏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外敞开,露出了后头直通地底深处的幽黑通道。
“走,进通道。”
柳青山提着煤油灯率先迈过了铁栅栏门槛。
三伯提着精钢破石钎在前头开路,柳青山举灯居中照亮,福宝小脚踩着台阶跟在最后。
通道的台阶全是用沉重冰凉的青石板铺成,一进门就能感觉到脚下的平整。
每一级台阶的正中央,都磨出了一个浅浅凹陷下去的弯弧坑。
那些凹坑光洁滑溜,是被几十年间无数脚底板反复踩踏出来的痕迹。
足足踩了几十年的脚底板,才在这坚硬的青石上磨出了这么深的小坑。
踩在凹坑里,脚底板能感受到当年老柳家人在这条暗道里往来穿梭的踏实感。
三人顺着青石台阶一步步往地底深处走去。
越往下走,通道两侧的石壁越发干燥,空气里只有一股微弱的陈年黄土味,半点水汽都没有。
青石台阶一级级往斜下方延伸,两旁石壁凿得极其平整。
约莫向下走了整整十丈远,脚下的青石台阶终于到了尽头,路面平坦了起来。
柳青山把精铁煤油灯高高举起,黄澄澄的灯光刺破了前方的死角。
前方是一处宽敞的石室关口。
通道在这儿骤然一分为三,笔直地通向了三个完全不同的黑漆漆方向。
三条岔口两侧的砖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颜色与质地。
左边那条岔口的墙砖整体发黄,像用黄黏土掺了粗黄沙烧制出来的,表面粗糙。
中间那条岔口的墙砖则整体发灰,砖缝里填满了干硬白亮的生石灰,砌得严丝合缝。
右边那条岔口的墙砖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紫色,像是用猛烈大火重重烤过一样坚硬如铁。
“怎么分成了三条路?”
柳青山把煤油灯凑近三条岔口交汇的墙角处,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墙砖上的痕迹。
左边发黄的砖墙上,深凿着一道极其清晰的图案——那是一把打麦割草用的弯曲镰刀。
刀刃向下,勾勒得苍劲有力。
中间发灰的砖墙上,用凿子凿出了一杆带盘带砣的木杆秤。
秤杆横着,秤砣挂在最外端,显得平平整整。
当煤油灯的光亮移到右边发黑的砖墙上时,三伯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发黑的黑紫砖块表面,并没有用铁器凿刻的痕迹。
那上面凹陷着一个小巧的手掌印。
那掌印只有指头长短,掌心的纹路和五指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分明是当年砖块还没晒干硬化时,被一个几岁的小孩用尽全力按上去的。
砖肚上还留着当年手指抠捏泥巴留下的指甲印。
三伯慢慢抬起右掌,颤抖着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悬在那黑砖上的手掌印上方。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巧的凹痕,半天没有挪开眼睛。
“这砖……当年晒在老宅后院的时候,还没彻底干透,软乎乎的。”
三伯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发颤,眼角微微抽动着。
“爹牵着我的手,让我把右掌拍在砖肚上,说将来看见这个手印,就是找到了回自家的路。”
三伯把粗糙的大手按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印。
他那粗壮的大手,大小刚好与那六岁时留下的凹痕彻底重合在一起。
砖面上传来一股子干硬发黏的触感,与他记忆里六岁那年的感觉一模一样。
三伯收回手掌,摸了摸手心里的余温,再没有半点犹豫。
他拔出背后的精钢破石钎,迈开大步,径直拐进了右边那条发黑的通道里。
柳青山举着煤油灯,拉着福宝紧紧跟了上去。
黄澄澄的灯光拉长了三人的影子,融进了发黑墙砖深处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