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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这孩子不跳楼,便是祖宗显灵,其余的都不重要。

唯有陈老太爷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眯得更紧了。

疑惑如野草般疯长。

他曾亲自考校过这个孙子,连最简单的《三字经》都背不利索,识字量绝不超过三十个。

那是江老夫子耗费三年心血才换来的成果。

他不信邪,这三个月里没日没夜地教,指望将这朽木雕出花来。

结果呢?绝望!整整九十天,这逆孙多认识了六个字!

如今拢共也不过四十个字出头。

一个只识得几十个字的人,正对着满篇晦涩的文字说“略懂”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陈老太爷在心中冷笑:肯定是不懂。

至于看书么……就当他在看吧,毕竟从三楼活蹦乱跳地下来,已是万幸。

“即安,回家。”

老夫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生怕这孙子再在书楼上搞出什么意外,连忙催促。

陈小富沉默了三息。

虚弱的身躯传来阵阵疲惫感,但他脑海中却迅速盘算起另一件事——给远在帝京的那位未婚妻回信。

那封去岁十月初三寄出的家书,如今已过去了半年。

不知她在那繁华帝都,是否早已盼断了肝肠?

“好,我们回去。”

走出书房前,老夫人还不放心地叮嘱:“以后莫要再看这些闲书了。”

“……奶奶放心,孙儿此生再不寻短见。”

“当真?”

“千真万确!”

……

告别了二老,陈小富与翠红并肩向南院走去。

穿过北院的大门,熟悉的青砖碧瓦映入眼帘。

耳房檐下的桌椅依旧静静伫立,只是往日里那个躺在藤椅上、醉眼朦胧喝酒的老黄,今日却不见踪影。

“老黄去哪了?”

陈小富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翠红摇摇头,神色有些茫然:“奴婢也不知晓……许是出门买酒了吧。”

陈小富并未在意,转身望向别院之外。

视野尽头,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田野,几处零星的农舍散落在田间地头,在微风中泛起层层麦浪。

夏木繁阴,翠 ** 滴。

田垄间,老农躬身劳作的身影若隐若现,汗水滴入泥土,泛起微不可察的尘埃。

这片广袤沃野,皆归南院所有,而那些在田间挥汗如雨的人,则是依附于此的佃户。

一条宽阔官道如带子般穿过田野,视线尽头,隐约可见通往临安城柳叶巷的轮廓。

收回目光,陈小富拾级而上,踏入前院。

院内静得有些过分,唯有几声蝉鸣,嘶哑地划破午后的慵懒。

“翠红。”

“奴婢在。”

少女低眉顺眼,紧紧跟在身后。

陈小富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这别院,究竟有多少佃户?”

翠红心头猛地一跳,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记忆中,这位少爷对庶务向来不假辞色,仿佛这些俗事与他毫无瓜葛。

直到六岁那年,从帝京来的那位二少爷登门,留下一句“我才是开阳神将府未来的主人”

,并宣称对这处别院情有独钟后,他便学会了沉默与退让。

十余载光阴,他从未争辩过半句,甘愿将自己抽离于这一切之外。

可今日,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难道……他是动了要与那位正牌嫡子掰手腕的念头?

“回少爷,账册上写着良田千顷,实则实有三百七十顷。

佃户八百一十七家,每户均分二十亩上下。”

翠红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答道,“老夫人仁慈,租税只取六成,余下四成留作生计。

这些皆是老佃户,忠厚本分,除非遭遇大灾,年年皆能丰收。”

陈小富眉头微蹙,继续追问:“赋税呢?”

“赋税?”

翠红愣了一瞬,随即摇头,“别院田地免税。

至于原因……奴婢不敢妄猜,或许是因为开阳神将府的面子?这事,得去问管事的陈管家才清楚。”

陈实。

这个名字在陈小富脑海中浮现。

那个总是笑眯眯、面庞微胖、看似人畜无害的老者。

作为大管家,他极少在南院露面,多半是在东院伺候老夫人。

此时,前院侧畔的厨房已升起袅袅炊烟。

翠红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陈小富独自穿过庭院,步入主院。

一株巨大的榕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宛如一把巨伞遮蔽烈日。

他走到树下石桌旁坐下,指尖轻叩桌面。

几缕碎金般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光影摇曳间,竟显出几分明艳生动。

看着那跳跃的光点,陈小富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前世卑微匍匐,连仰望都不敢,何曾想过能有如此境遇?虽是私生子出身,却能坐拥精美别院、三百顷免税良田。

在这个世道,这便是妥妥的地主豪绅,衣食无忧更是轻而易举。

更令他心动的是,那位被誉为“天下四美”

之一、才情冠绝京华的未婚妻。

一念及此,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信笺展开的瞬间,陈小富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未曾谋面的那位未婚妻,竟凭寥寥数语便撬动了他心底某块柔软的角落。

一种想要跨越山海、一探真容的冲动,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老天爷这次的剧本拿得并不烂。

若真能在这花溪别院安度余生,娶安小薇为妻,平淡而安稳,似乎也未尝不是一种极致的圆满。

至于帝京开阳神将府那高墙深院里的权柄与纷争,他连瞥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前世在枪林弹雨中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没能挺过来;这辈子既然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何必再去趟那浑水?

只要那个女人别蠢到主动来招惹他,这清净日子就能一直过下去。

不过,防备之心不可无。

有些隐患,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陈小富用过膳后便回房补觉。

这一觉睡得深沉,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暗。

起身梳洗,又用了一顿清淡的晚饭。

他在庭院中缓步踱了几圈,借着月色消食。

抬头望去,一弯峨眉月斜挂天际,夜空高远深邃,繁星如钻,熠熠生辉。

远处蛙鸣阵阵,更深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夜色愈发静谧幽深。

正是修书的好时候。

陈小富转身返身入屋,拾级而上来到二楼书房。

昏黄的灯笼光晕下,他端坐在书桌前,静默片刻,铺开宣纸,缓缓研墨。

提起狼毫笔的那一刻,他心中郑重其事。

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为一个女子提笔写信。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帝京。

北方的夏夜来得晚,却也不似寒冬那般刺骨,倒有几分南方暮春的温润。

同样的静谧良宵,安小薇双手托腮,目光空洞地凝视着前方那一池荷塘。

灯笼的光线有限,照不到池塘深处,那片水域在光影中显得朦胧不清。

但这并不重要,站在身后的梁靖茹心里清楚,妹妹看的根本不是荷花,而是那份沉甸甸的心事。

借着柔和的灯光,梁靖茹细细打量着安小薇的脸庞。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尤其是在这般忧郁的氛围渲染下,仿佛带着一层破碎琉璃般的易碎感,让人看一眼便觉心尖发颤。

梁靖茹甚至恍惚了。

作为一个女子,她竟被同性的美貌惊艳到失神。

在这个以容颜论高低的首都,安小薇的 ** 以排进前列,更何况是此刻这种令人心碎的凄美。

“若是男儿身该多好……”

梁靖茹抿紧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随即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清了清嗓子问道:“小薇。”

“嗯?”

安小薇收回目光,轻应一声。

“半年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沉默的气球。

指的是安小薇给那位未婚夫写去的第一封信,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却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哥究竟哪里配不上你?”

梁靖茹忍不住俯下身,拉近了与安小薇的距离,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焦急,“文,我哥师从文昌学宫邰老大儒,才情冠绝京华;武,他已是二品下的高手,年轻一辈中鲜有敌手!”

她顿了顿,继续列举:“论相貌,英俊挺拔;论年纪,刚满二十,正值当打之年;论性格,沉稳内敛,绝非浮躁之辈。

将来天枢神将府的爵位必由他继承,只要你点头,你就是未来的神将夫人,享尽荣华富贵!”

梁靖茹死死盯着安小薇的眼睛,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不明白,仅仅是一纸婚书,为何能让你如此执迷不悟,甚至不惜自毁前程?”

“那些陈腐的规矩,陛下登基那日便已扫进了垃圾堆。”

梁靖茹语气笃定,甚至带着几分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你若心里还膈应,我这就回去求父亲明日进宫,请陛下收回那张荒唐的婚书。

这下你总该安心了吧?”

安小薇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盯着前方那片死寂的荷塘,水面如镜,倒映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

梁靖茹这番慷慨激昂的保证,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安小薇才缓缓启唇,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你说……是不是因为那个老头子,根本没把信交给他?”

梁靖茹愣在原地,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