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是疼醒的。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箍住，每吸一口气，疼痛便顺着肋骨一路钻进后背。
他不敢再动，只能躺在那里，等那阵几乎让人窒息的疼痛慢慢过去。
紧接着，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了上来。
黑岩领。
阿尔德家族。
父亲三个月前死在北境主战场，兄长比他更早一步，同样死在了与兽人的战争中。
昨天，原本的莱恩骑马从矿区返回，途中坠下山坡。
至于现在……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盖在身上的厚毯。
他穿越了。
还成了阿尔德家最后一个活着的男人，以及刚刚继承黑岩领的新任男爵。
贵族，领地，还有一座铁矿。
听起来似乎不算太差。
前提是他能先从这张床上起来。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他们又来催了。”
“就说领主大人还没有醒。”
“我已经说过两次了。”
外面的男人明显有些着急。
“灰熊领的人不准备再等。他们说，日落之前拿不到答复，就直接带人去矿山。”
短暂的沉默以后，一个女人问道：
“他们凭什么？”
“债契是真的。”
男人苦笑了一声。
“老爷生前确实用铁矿做过抵押。”
莱恩听完，重新闭上眼睛。
看来贵族、领地和铁矿这三样东西，目前没有一样真正属于他。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银灰色长发束在脑后，黑色短外套下是一身贴身皮甲。她没有携带武器，腰间只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盒。
她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说话。
灰蓝色的眼睛先看了一眼莱恩胸前的绷带，又落在他的脸上。
“什么时候醒的？”
“刚好听见有人准备接收我的矿山。”
莱恩声音很轻。
说完这句话，胸口又开始发疼。
女人拉过椅子坐下。
“先别动。”
莱恩当然认识她。
塞西莉亚·维恩。
维恩家最后一名遗产继承者。
原本应该与莱恩的兄长建立契约。
兄长战死以后，婚约和契约都没能完成，她却没有立刻离开黑岩。
至于原因，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答案。
“我的情况有多差？”
莱恩问道。
“断了两根肋骨，还有内出血。”
塞西莉亚没有绕弯子。
“医师说，你昨晚能活下来已经算运气不错。”
“那我还能活多久？”
“照现在这样，撑不过今晚。”
她的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
莱恩看了她一会儿。
“你平时都是这么安慰病人的？”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
“听出来了。”
莱恩本来还想再说一句。
喉头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偏过头咳了两声，胸口的伤势像是被重新撕开，疼得眼前发黑。
塞西莉亚等他的呼吸重新稳定，才取下腰间的金属盒。
盒盖打开。
里面放着一枚两指宽的暗红色金属片。
表面刻满了细密纹路。
遗产媒介。
看见它的一瞬间，莱恩便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信息。
上古文明留下的遗产，只会在女性后代身上延续。
她们继承知识与遗产本身。
男性则可以通过契约成为承载者，让那些尘封的力量重新进入现实。
而按照这个时代的常识，一个男人只能承载一份遗产。
“你还有一个活下来的办法。”
塞西莉亚把金属盒放到床边。
“跟我建立契约。”
“你的遗产能救人？”
“里面有一项濒死承载者紧急稳定程序。”
“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
莱恩皱起眉。
塞西莉亚继续说道：
“我只能确认它存在。具体需要什么，会产生什么结果，遗产都没有给出我能理解的解释。”
“那它以前成功过吗？”
“没有试过。”
“失败会怎么样？”
“还是不知道。”
莱恩忍不住叹了口气。
“听起来确实很可靠。”
塞西莉亚没有反驳。
她继承的是第七远征军团遗产。
这份遗产并不罕见，却几乎没有贵族愿意选择。
如今更受欢迎的，是烈焰、疾风、圣疗，以及那些能够直接增强力量和耐力的遗产。
第七远征军团留下的东西则完全不同。
里面充斥着无人理解的古代术语。
许多内容还需要早已失传的材料、设备和制造方式。
对于现代贵族而言，不能立刻转化成力量的遗产，和没用并没有太大区别。
塞西莉亚看着莱恩。
“正式契约一旦完成，你就无法再选择其他遗产。”
“如果紧急稳定程序没有效果，你仍然会死。”
“即使你活下来，也只能承载第七远征军团遗产。”
莱恩听懂了。
“所以你不建议我选你？”
“如果还有其他选择，我不建议你现在决定。”
“其他选择在哪里？”
“灰熊领的使团里，有一名遗产继承者。”
莱恩沉默了两秒。
“他们拿着债契来收矿山，还顺便带了个人来救我？”
“条件是你加入灰熊领。”
“那不是救。”
莱恩说道。
“只是怕我死得太早，他们拿不走剩下的东西。”
塞西莉亚没有替灰熊领解释。
莱恩看向盒子里的金属片。
“我能先看看你的遗产吗？”
“现在？”
“人都快死了，总得知道自己最后选了什么。”
继承者可以暂时向其他人开放一小部分遗产。
但想要读取其中的内容，双方必须保持直接接触。
塞西莉亚犹豫片刻，还是拿起金属片，将它放进莱恩掌心。
随后，她的手也覆了上来。
指尖有些凉。
下一刻，庞大的信息在莱恩意识深处展开。
没有声音。
也没有真正的文字。
可他偏偏能够理解那些内容。
遗产的大部分区域都处于封闭状态，最外层却依然显露出了许多不同的分类。
【第七远征军团基础编制标准】
【军团营养与战时供给规范】
【基础训练方案】
【制式单兵武器制造标准】
【战地创伤处理与紧急维生】
【标准强化体培养】
【重型兵装适配】
……
莱恩原本只是想随便看一眼。
看到这里，注意力却已经完全沉了进去。
这与他想象中的魔法传承根本不是一回事。
它没有教承载者召唤火焰，也没有直接赋予某种强大的力量。
从一名士兵应该吃什么、怎么训练，到军械制造、战地救治和人体强化，所有内容都被整合在了一起。
这是一整套军队的建设标准。
莱恩尝试继续读取。
【标准强化体培养】
需要：
高密度营养供给。
生命稳定技术。
人工生体组织培育。
后面的内容无法展开。
【重型兵装适配】
需要：
标准合金。
灵能动力核心。
神经链接接口。
同样无法继续读取。
不是内容不存在。
是现在的条件还远远不够。
莱恩又向更深处看去。
一个几乎完全封闭的项目出现在遗产深处。
【圣铸军团】
他只能看见下面很短的一部分说明。
【第七远征军团标准战略作战单位。】
【适用于高危殖民区、极端环境与星外作战。】
莱恩盯着最后四个字。
星外作战。
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这或许只是又一个无法理解的古代词汇。
但莱恩知道它代表什么。
“塞西莉亚。”
“怎么了？”
“你知道标准强化体是什么吗？”
“遗产里有这个名字。”
塞西莉亚想了一下。
“应该是某种经过特殊训练的士兵，也可能和改造有关。具体含义，我无法理解。”
“星外作战呢？”
“或许是某种特殊战场。”
她看向莱恩。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莱恩没有回答。
这个时代的人只能看到一堆无法理解、也无法实现的古代内容。
他看到的却是一套被拆散以后，依旧保留着完整框架的军工体系。
现在无法制造，不代表以后也无法制造。
缺少材料，可以寻找替代品。
缺少设备，可以从能够实现的部分一点点往上补。
真正重要的是，这条路仍然留在遗产里。
莱恩松开金属片。
“就选这个。”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你确定？”
“嗯。”
“你以后可能会遇到更强的遗产。”
“我也可能活不过今晚。”
莱恩看着她。
“没有以后，其他东西就和我没关系。”
塞西莉亚沉默片刻。
最终，她握住莱恩的手腕，把暗红色金属片压在两人相接的位置。
“契约过程中可能会很痛。”
“和断掉的肋骨比呢？”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塞西莉亚停了一下。
“因为我也是第一次。”
莱恩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一点。
可金属片已经亮了起来。
暗红色光芒沿着表面的纹路流动。
某种力量顺着两人接触的位置，直接进入莱恩体内。
疼痛只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他的意识深处像是被打开了一道从未存在过的裂缝。
透过那道裂缝，莱恩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无数光芒在海中流动。
城市、山川、生命和灵魂，似乎全都浸没在里面。
只有他站在海面之外。
那一瞬间短得几乎无法被记住。
下一刻，遥远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整片海骤然向他压来。
“莱恩！”
塞西莉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莱恩猛地睁开眼。
他还躺在床上。
胸口依旧疼得厉害。
但那种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彻底断掉的感觉，正在逐渐消退。
原本濒临崩溃的身体像是被勉强维持住了。
呼吸。
心跳。
失血带来的虚弱。
紧急稳定程序正在接手最基础的生命活动。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塞西莉亚问道。
“一片海。”
“海？”
“可能是伤得太重，出现幻觉了。”
莱恩没有继续解释。
塞西莉亚也没有追问。
她闭上眼，重新感受两人之间刚刚建立的联系。
没过多久，她的神情便发生了一点变化。
“契约成功了。”
“听起来是好事。”
“是好事。”
“那你为什么还是这种表情？”
塞西莉亚睁开眼。
“正常情况下，正式契约完成以后，承载者的灵魂会随之闭合。”
“拒绝第二份遗产继续进入。”
莱恩大概听懂了。
“我的没有？”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莱恩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已经熄灭的暗红色金属片。
契约确实完成了。
可那扇本该关闭的门，依旧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