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莱恩还是出了门。
当然，不是走出去的。
黑岩堡门口停着一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马车，车轮转起来时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莱恩靠在铺了两层毛毯的车厢里，脸色不太好看。
塞西莉亚坐在对面。
“医师说你至少应该再躺两天。”
“我现在也躺着。”
“这是马车。”
“我躺好了。”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会儿。
这次塞西莉亚没再说什么。
黑岩镇本来就不大。
出了镇子往北，路况很快差了起来。
坑坑洼洼。
两侧能看见不少荒掉的田地。
再往前，房屋越来越少。
半个多小时后，一片灰黑色的山坡出现在视野里。
北矿到了。
比莱恩想象中还破。
几座木头搭成的工棚歪歪斜斜立在山脚。
矿洞入口被粗大的木梁支撑着。
旁边还有一套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样的木制机械。
几根水槽横在地上。
下面长满杂草。
“这就是抽水设备？”
莱恩问。
跟在旁边的莫里斯点头。
“以前靠水车带动。”
“矿坑浅的时候还能用。”
“后来越挖越深，老汉克重新改过几次。”
“最后一次坏掉以后，就再没人修得好了。”
莱恩看了一会儿。
他今天不是来解决矿井积水的。
那东西一眼看过去就不是十九枚金币能马上解决的问题。
“仓库呢？”
“这边。”
矿区仓库倒是比工棚结实得多。
厚木门打开。
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着一片灰黑色矿石。
有些直接散在地上。
还有不少装在木筐里。
角落则码着几十块颜色发黑的铁锭。
莱恩眼睛顿时亮了。
“这么多？”
“这些就是卖不掉的。”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莱恩转头。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壮实男人。
左脸有一道明显的烫伤。
两条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都粗。
莫里斯介绍道：
“巴顿。”
“镇上的铁匠。”
“也是以前负责检验矿铁的人。”
巴顿朝莱恩低了低头。
“领主大人。”
态度算不上多恭敬。
莱恩也不在意。
他从木筐里拿起一块矿石。
挺沉。
灰黑色表面夹杂着大片浅灰和黄褐色东西。
“哪里不好？”
“杂石太多。”
巴顿道。
“最后几年挖出来的都是这种东西。”
“扔进炉子，十斤矿也炼不出多少铁。”
“炼出来以后还发脆。”
“打几下就裂。”
莱恩又拿起一块。
“以前怎么处理？”
“砸碎。”
“然后呢？”
“然后进炉。”
“没了？”
巴顿皱眉。
“还能怎么处理？”
莱恩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主动走近。
莱恩伸手。
这一次倒没再问。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熟悉的遗产再次展开。
【制式单兵武器制造标准】
莱恩顺着昨天记住的位置继续往下。
【基础铁基材料杂质控制标准】
再下面。
是一些能够读取的前置内容。
【原料初选】
【破碎】
【粒径分级】
【物理分离】
【预处理焙烧】
……
绝大部分详细参数依旧是灰色的。
但基础流程已经足够明显。
莱恩看了很久。
直到塞西莉亚开口：
“记住了吗？”
“差不多。”
他松开手。
遗产消失。
然后蹲到那堆矿石旁边。
胸口立刻疼了一下。
塞西莉亚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你可以站着看。”
“有道理。”
莱恩拿起两块不同颜色的矿石，递给巴顿。
“这两块一起炼？”
“当然。”
“这个呢？”
“也是矿。”
“你确定？”
巴顿眉头皱得更深。
“不然呢？”
莱恩没跟他争。
“搞把锤子来。”
巴顿看了一眼他的胸口。
“您？”
“不是我砸。”
“……”
几分钟后。
一个矿工拿着铁锤，把几块矿石砸成拳头大小。
莱恩让他们把明显发白、发黄的碎石先挑出来。
剩下的再继续砸。
一直砸到核桃大小。
巴顿站在旁边，表情越来越奇怪。
“领主大人。”
“这样挑下去，要扔掉至少三成。”
“那三成能炼铁吗？”
“……很少。”
“那为什么要烧它？”
巴顿没说话。
莱恩指了指旁边已经荒废的水槽。
“以前这里有水？”
“有。”
“把能用的清出来。”
“再弄几个木筛。”
“不同大小的矿别混在一起。”
巴顿终于忍不住了。
“就这样？”
“先这样。”
“这样就能把铁炼好了？”
“不能。”
莱恩回答得很干脆。
巴顿一噎。
莱恩拿起一块处理后的矿石。
“但至少以后炉子里烧的，是矿。”
“不是石头。”
仓库里安静了一下。
巴顿低头看着地上被挑出来的那一堆浅色碎石。
这道理听上去简单得过分。
甚至像一句废话。
可北矿过去一直追求的是——
挖得更多。
装得更多。
烧得更多。
矿越来越差以后，他们就往炉子里塞更多矿石。
然后消耗更多木炭。
得到更少的铁。
没人认真想过，要不要在进炉以前，先把那些根本没用的东西去掉。
“还有这些铁。”
莱恩走到角落。
拿起一块废铁锭。
刚上手他就皱了皱眉。
表面粗糙。
断口更是乱七八糟。
“这个怎么炼的？”
巴顿说了一个大概流程。
莱恩听完只问了一句。
“每一炉的矿和木炭，都放一样多？”
“怎么可能一样。”
“那怎么判断？”
“靠经验啊，不然还能怎么办？”
莱恩沉默了一下。
又是经验。
矿石凭经验。
炉温凭经验。
木炭凭经验。
什么时候出炉还是凭经验。
经验当然有用。
可问题是——
每个人的经验都不一样。
今天和明天也不一样。
所以最后炼出来的铁，当然什么样都有。
莱恩忽然觉得第七军团遗产里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词，可能比什么神兵利器都重要。
标准。
不是更厉害的剑。
而是——
让第一百把剑和第一把剑，尽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巴顿。”
“在。”
“你们还能开炉吗？”
“能是能，但……”
“那就挑一批矿。”
“按我刚才的方法。”
“大小分开。”
“杂石尽量去掉。”
“然后呢？”
莱恩想了一下。
“然后我们做几炉。”
“每一炉用多少矿。”
“多少木炭。”
“烧多久。”
“出来多少铁。”
“全都记下来。”
巴顿怔住。
“全部吗？”
“是的，全部。”
“这么做有什么用？”
莱恩看向仓库里那几十块没人要的废铁。
“找出哪一种不会变成垃圾。”
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如果找得到。”
“我们这个月的粮食，可能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