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脚踢着了梆子。
梆子滚出去,撞在门枕石上,响了一记。短的一记,尾巴上没有拖音。
这一记不是他敲的。卯时开的门,露水正重。
他站住听了一息。北街那头没有回音。槌子还压在原处,底下那一小块土是干的,四周都上了露。
陈更弯腰捡起来,拿麻绳在后腰上系住。
门槛外那道米线昨夜断在两处,他这一脚又添了一处。几粒糯米滚进土里,滚过的地方拉出一道浅印。
他去够米袋。
袋口的绳结缩成一个疙瘩。他两根指头捏住绳头往外抽,抽了两下,越抽越紧。
东屋的门响了。
陈杏走出来,蹲到袋子跟前,把那个疙瘩捏在手里翻了个面。她的指甲掐进绳里,掐得甲床发白,绳没松。她换了个方向再掐,还是没松。
她解了半晌。
最后她把绳结送到嘴边,用牙咬开的。
袋口散开。她把袋子往陈更那边推过去,自己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按了按。
陈更抓了一把米,把自己踢散的那一处补上。米从指缝里往下走,落成一小段,宽一指半。
另外两处他没动。
补完他把手掌翻过来,让掌心剩的那点归到线尾上。有三五粒滚出线外,他一颗一颗捡回去,捡到第四粒,那粒滚进门槛石的缝里,指头抠不出来。
他把指头上那点米粉在裤腿上搓掉。
捡米这个法子是有人蹲在这道线跟前教他的。那天日头正当顶,那人说角要平,歪了就有豁口。
陈杏把袋口重新系上。她系得松,绳头留在外头,够两根指头捏的。这回是活结。
系完她抿了一下嘴,拿拇指把牙上沾的那点米粉刮掉。
她没说话,拎起药罐进灶棚去了。
停尸棚里灯还烧着。陈更把手背贴到碗底上试了试,还烫。昨夜他从葫芦里舀过一勺,葫芦里那些是从林敬之那盏灯的碗底刮回来的,一文钱没出。白得的油他也照数烧。
灯吹了,他抬头。
停尸板正上方,空处那行字还在。
【八名·引路·代价:██████】
代价那一栏黑着。昨夜他从栏头看到栏尾,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出来。
他没应。
他在长凳边上蹲下。
东街庙后头第三间屋,地砖底下是空的。要撬那一块,得有撬的家伙,还得有个人在外头替他听着。两样他一样也齐不了。那院子归庙上管,笤帚一天过两遍,一块砖挪过位没挪回原缝,扫地的低头就看见。前头那位主簿动的是县衙后院的土,眼下人还在那口井底下压着板。
砖底下那支唢呐吹的是《大开门》,一段完了接着还是那一段,该换气的地方不换。三里地外他听得见。
听得见也挖不了。
能动的只有一样。
那座庙是哪年立的。
查年份不犯禁。官庙立在县里,县里自己刻过书,礼房的门白天开着。
来回六里,晌午前到,申时前回,不耽误夜里的更。查书要报名姓,报了就留在人家纸上。
这一笔他认了。
今天初三。中元是第十三日。
桃木尺插进后腰,他往院门走。
灶棚门口站着陈杏。
中元前后多备香。孙掌柜交代的。
陈更站住了一息。
晓得。
往东三里,到城墙根。他没进门洞,贴着墙根往南走。
两辆车往城里去,车上摞着芦席捆的东西,捆得高,绳勒得深。走到跟前他认出来是纸的,芦席缝里露出一角白,糊纸的浆子味被日头晒出来了。
老胡那间铺子的活计,如今是别人家在做。
上了安济桥,他数了一遍步子。
五十四步。这个数他数过五回,今天第六。到第二十七步他慢了半步,脚底下那块条石跟别的一样宽,一样磨得发亮。那一夜那顶轿停在这一步上,一步没多,一步没少。桥栏根那一小片早让日头晒没了。
进了南街,油行的板卸到第三块,门口摞着两排空葫芦。斜对过那家纸马铺子门口挂了新的,一色的白伞,伞骨十八根。
县衙前院第二进是礼房。
书办正在开窗。一只手托着窗扇往外推,一只手去够那根撑杆。看见陈更进来,撑杆停在半空。
陈小哥。
《青槐县志》。陈更说,卷三。
他说话的时候字是全的,底下垫着一层沙。拦轿那夜第四声出去以后,喉咙里那道旧口子没再破,声音一直没回来。
看什么。
看城隍庙哪年立的。
书办把撑杆挂进头一个眼里,两只手对着掸了三下。
卷三,祠祀。他说,县志不出这间屋,你在这儿看。
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本册子,蘸了墨,记一行:日子,书名,人。写到两个字,那个字最后一竖收笔往右歪半分。
前头几十行都歪,歪得一样。
名姓。
义庄,陈更。
书办去开东头那口柜。柜门一开,一股旧纸味出来,闷的,压着一点霉。上回他站在这间屋里问的那本功德簿,就是从这口柜里没的。
《青槐县志》十二卷,装在两只蓝布函里。书办解开头一只函的骨签,抽出第三册。
麻纸,蓝线,封皮上贴一张签,签上写卷三 祠祀。官刻的书压得紧,边口裁得齐,压了年头,边上让手翻出一层毛。陈更把册子摊在柜台上,摊平。祠祀这一卷从社稷坛起头,文庙、关帝庙、五道庙,一座一座往下排,每一座先写方位,再写年份。
他往后翻,翻到第十一叶,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十行,行行排到底。末一行的末一个字,是个字。
……敕封青槐县城隍,隆
底下没了。
手指压在这一行的末尾,往下翻一叶。起首一行是:庙成,凡三日不雨,则合邑徒跣以祷。上头那半句接不上下头这半句。
陈更把两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字底下该跟着年号后头那个数,跟着立庙的那一年。这两样都不在这本书里了。
他去看折口。线装的书对折成叶,折口正中印着一行小字,上头是卷次,底下是叶数。
前一叶:卷三,十一。
后一叶:卷三,十三。
陈更把册子合上,从书口那头看过去。脊是平的,看不出豁口,合着看跟柜子里另外十一册没有分别。他把书脑那头的蓝线捏住,往上提了提。
线底下夹着一条纸。
窄窄一条,从上到下,跟别的叶子一样长。三个针眼在上头,一个不缺,蓝线还从眼里穿着,一根到底,没有接头,没有新旧两截色。
撕出来的口子带毛,纸筋一根一根扯出来,两边高低不齐,对着光能看见茬。他怀里那本手记的撕口,就是这样。
这一道口是齐的。
从上到下一刀,中间没歇。歇一次留一个尖,尖顶在纸口上,对着窗户看得出来。这道口上没有尖。刀口贴着装订线的里侧走,留下这么窄一条给线咬着。整叶抽走,线一松,前后的叶子跟着起绺,翻两回书就散了。留着这一条,合上跟原来一样。
裁的人手上有准头,也想清楚了要留多少。
陈更把桃木尺从后腰抽出来。
尺一尺二寸,一面刻寸,翻过来那一面刻分。三年里他量尸斑,量棺缝,用的都是刻寸那一面。刻分那一面他没怎么使过。
尺翻个面,尺侧贴住那条残纸,从针眼外沿量到裁口。
一分七。
整册从头翻到尾,他一叶一叶提线看。别的地方没有第二条残纸,叶数一个不缺。
单单少了这一叶。
他重新摊开那两页。一面十行,一行二十一字。
一叶两面,四百二十字。
祠祀这一卷,别的庙都写立庙的人么。
书办把册子那一头按住,让它别合上,谁捐的地,谁出的钱,题的什么匾,一样一样都写,写得比正文还长。哪一年塌的,哪一年补的,经手的是谁,也写。
陈更把火神庙那一条翻回来。密密一片,排到叶尾,一条不缺。
他翻回去。四百二十个字里,有这庙立在哪一年,有立庙的人,有这位城隍生前姓什么叫什么。
他掌根压着书脊,眼越过纸面上沿。册子上头是空的。三年里他见过字浮在人头上,浮在轿顶上。一本官刻的书上头,什么也没有。
被裁走的那一叶上头有没有,这本书里看不着了。
这书,县里有几本。
官刻三本。书办说,礼房一本,学宫一本,庙里一本。
庙里那本也是这一部。
一个版子印的,一个日子发下来的。三本一样厚。
陈更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
有底簿么。
县志没有底簿。书办把手在柜台边上按了一下,官刻的就是底。要是这一本上写错了字,全县就跟着错。
三本互相校么。
校什么。书办说,一个版子上刷下来的,三本是一本。
陈更拿指头在柜台边沿上点了三下,没出声。
三本是一本。这句话反过来他也听得懂:三本里随便哪一本还全着,缺的这四百二十个字就补得回来。
庙里那一本在人家自己柜里,他进不去。
学宫那一本在明伦堂,学官管着,白天有蒙童在里头念书。到那儿去要走北街,来回八里,还得先找个由头。
这一趟今天赶不及。他把它记在明天的头一行。
册子合上,两只手捧着递过去。书办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把册子放回函里,骨签插好,函口的带子系了两道。
这一册平常谁来看。
没人看。书办说,祠祀这一卷一年到头动不了三回。庙里赶祭的日子,我照着抄两行贴出去。
三回都是你抄。
都是我。
日头爬上了这一进的屋脊,光斜进来,铺到柜台上,铺到一半断在柜沿底下。
书办眯了一下眼,走过去够那根撑杆。撑杆从头一个眼里摘下来,往下压了一格,挂进第二个眼里。窗扇跟着落下来,光退到窗台上。
他两只手对着掸了三下。
上一个来看这一页的,是三月里。书办说,义庄的九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