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那盏灯烧了两夜。
粗瓷碗壁上留着一圈旧油痕,是前夜的油面。这会儿的油面落在旧痕底下。
在庄上这只碗一夜半勺见底。眼下他把芯捻细了,一夜三分,油走得比先前慢一半。
初八。到中元还有七天。
封庄那天他带出来的东西都摆在后屋门板上,数得清:这盏灯,一本手记,一本真册,一枚康熙通宝,油葫芦,梆子。铜钱原是四枚,剩的这一枚还不镇尸。
梁上那三千二百四十文还在封条里头。西墙那口柜里的糯米、白布、墨斗、朱砂,也在里头。停尸板搬不动,他也没打算搬。
糊封条那天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糨糊刷得薄,风一过,封条底下鼓起来一道缝。他没伸手去按。
孙掌柜从穿堂里出来,账簿夹在腋下,站在天井口没往里走。
后屋你住。
药挪到前堂东角去了,占了两丈地。孙掌柜把账簿抽出来翻过一页,一月八十文。
陈更从怀里最里头那层摸出钱串。一串一百,穿绳磨得起了毛。他两只手递过去。
孙掌柜接了,找回二十。数到十七他停住,把钱推回自己那边,从头又数一遍。
八十文出去,他身上剩四十。到中元七天,一天摊不到六文。
还有一样。
你说。
铺面上不许挂白事的东西。孙掌柜说,白布、纸钱、你那根梆子,一样不许过穿堂。进出走后门那条巷。
晓得。
病家进门头一眼看柜台。看见白的,第二回就不来了。
他没问这盏灯是从哪儿端过来的。
陈更问了一句。
开春来抄名单的那个人,后来还来过没有。
孙掌柜低头看账簿,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我这儿一天进出几十个。他说,我认不得。
这句话上回他说过,一个字没改。
昨天老蔫来过一趟,蹲在后门那条巷的墙根底下等了半个时辰,腋下那卷蓝布一道没解。
他说的是数目:桥上那夜陈更数的是三十六顶小轿,老蔫借杠房的簿子点了一遍,出的是三十七顶。多的那一顶抬到哪儿去,两个人蹲到日头偏西也没算出来。
陈杏的月钱照旧四百文,老头一文没扣。这一条他没提,陈更也没问。
前夜他问过一句:那盏灯夜里灭不灭。后院匾上晾着饮片,穿堂里挂着酒炙过的,一星火屑落下去就是一铺子。陈更答的是不灭。老头点了下头,没再往下说。
陈杏站在穿堂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按着。
老头走了,她转身进灶棚,拿了块抹布出来。
天井当中那口石臼是舂药用的,青石,臼口一尺二。臼壁上的药垢发褐,吃进石头里去了。
她蹲下去擦沿。抹布顺着沿口走一圈,提起来抖一抖,再走一圈。浮的那层下来了,褐的还在。
沿上有两个窝,一边一个,是舂药的人一只手一只手搭出来的。她把抹布翻个面去抹窝底,药末结成了饼,压上去头一下是软的,压到第二下才碎。
梆子搁在臼沿上,是他昨夜放的。她擦到那儿绕开,没动它。
陈更没问她擦这个做什么。
擦完她站起来,两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我要学扫更。
陈更没马上应。
喊更我学不了。她说,你哑着,教不了。
每天早上他试一次。今早试的是字。牙关和舌头都在位置上,出来的是气,气走到嘴唇边上是凉的。
拦轿那夜第四声出去,到今天半个月。
扫更是我的活。他说。声音出得来,压着,不往远处走。
一夜三巡。陈杏说,你一个人。
她把抹布搭到臼沿上。
白天还出门。
这两夜他睡在后屋那块门板上,一夜断三回。第三回起来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眼前黑过一次。
教了会怎么样,他先过了一遍。
教了,她夜里就得出屋。她那一行在真册第十九页第四行,报名的人那一栏画着个空圈,原契在红媒婆手里,销不掉。婚期是中元。
前天他算过第三条:让她辞工,搭粮船去府城,放到姨婆家住到八月。船钱两百文。他身上没有,梁上那笔封在义庄里头,撕封条要经官。就算凑得出,船上要报,落脚的人家也要报。报出去的那一行字,跟庚帖上那一行是同一样东西。
不教,她也在那张名单上。躲在后屋躲不掉,躲到府城也躲不掉。
会走夜路的比不会走的多活几天。这一条他算了两天。
第十一页。陈杏说,手记上。
扫更:一夜三巡,子、丑、寅各一。庄内有主顾,更不可空。
你背下来了。
抄了两遍。她说,圈了二十六个。
抹布换到左手。
不认得的字。
手记翻过来,指头压住一行。
庄内有主顾。
这儿没有。
庄封了。
这一更空不空。
名在人身上。陈更说,更点必到,梆子必响。这一条底下没写庄。
手记上写了?
这一句写了。庄封了怎么算,没写。
她没再往下问。
灯搁在晒药棚底下背风那侧,底下垫一块砖。
陈更从砖前起步,绕棚走一圈,回到砖前站住。
十六步。
义庄多少。
九十二。他说,步数不一样,规矩一样。起点是灯,末一步还回到灯。
他先教脚。
脚跟先落地。
为什么。
脚掌先落,人是往前赶的,赶起来眼睛就不看了。脚跟先落,人像坐着往前挪,走得慢,眼睛跟得上。
然后是看。
第三步,看后门那道插销,插到底没有。第七步,抬头看墙头。第十一步,看火头的尖朝哪一边。第十六步回到砖前,低头看地。
看地看什么。
看你上一巡踩下去的印子。
印子做什么。
看里头有没有别人的。
灯提不提。
陈更蹲下去,拇指扣住碗沿,四指托在碗底那圈没上釉的糙面上,起身举到齐腰,举高了照得远,脚底下反倒看不见。就这么高,光铺到脚前两步。
两步看什么。
够看清你下一步踩的是什么。再远的,看见了也来不及。
时辰怎么认。
听北街。他说,隔两条街,三下里能听见头一下的尾巴。听不见的夜里,自己数。
数错了呢。
数错了算空更。
看见东西呢。
不跑,不叫。陈更说,退到灯后头去,让火在你跟它当中,站住。
站到几时。
站到天亮。
你站过几回。
一回。
站到天亮了?
站到天亮了。
她走第一遍。脚尖先落,走得快,绕完一圈是十四步。
步子放小。
第二遍,十六步走齐了。到第十一步她抬的头,眼睛落在墙头上。
第十一步看灯。
我记岔了。
墙头是第七步。他说,这院子三面是墙,后门有插销,前头是铺子。要进来的,先落脚的是墙头那一段。走到第七步,那一段全在你眼里。
第三遍她一处没错。她脚跟落得比他还稳。
你这个从哪儿学的。
端药汁。陈杏说,一碗满的从灶棚端到前堂,二十三步,一滴不许洒。头一年孙掌柜拿凉水让我端,端洒了自己再打一碗。
这条理由他没想到。
日头爬上东墙,那块光挪到了石臼上。
陈杏在砖前蹲下来,胳膊架在膝上,十根指头交着。
还有一样。
你说。
药有相反相畏。她说,半夏反乌头,甘草反甘遂。
进门头一年就得背。
背错一味打手心。
她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
头一行写药名。
末一行写忌。
写不清楚。
出了事是铺子的。
她抬起头。
每一味写忌。陈杏说,扫更忌什么。
五不许空更。陈更说,空一更折一年寿。
一年怎么折。
从哪一头折。
手记上没写。
凭什么是一年。
师父写的是一年。
折的是谁的。
守更那个人的。
名在人身上。陈杏说,底下没写庄。
她把手从膝上放下来。
今夜我走。
我算不算守更的。
这一问他前天算过一半。名分在他一个人身上,她替他走一巡,走的是他的更还是她自己的更,承名那夜那东西一个字没提,三十九页翻遍也没这一条。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一味我先不咽。陈杏说,我先走。
不算数。
她把这一条撂在那儿,接着问。
喊更呢。
一夜三声。他说,一声破一层喉咙。三声完了得养。
你用了几声。
四声。
第四声呢。
第四声嗓子就哑了。
第四声出去的那一瞬,喉咙上一层皮都没掉。嘴里的血腥往下退,退干净了。三里地外,义庄那盏长明灯灭了。他头顶那片空白闪了一下,闪完就平了。
那一声折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在喉咙上。
这些他没说。
说了,她今夜就不会让他出屋。
开春他跟另一个人说过一个字。那句话他到今天没往回收。
想到这儿,他左手的拇指往食指上收,指甲在第二个指节外侧那块薄皮上刮了一下。就一下,没有第二下。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
陈杏没马上开口。
她把抹布从臼沿上拿起来,抖开,叠。头一回角对不上,拆开重叠了一回,叠齐了搁回去,用手掌压平。
然后她走到砖那边。
油葫芦立在砖边上。她拔了塞子,拿勺舀了小半勺。
倒的时候她没对着芯浇,勺子贴着碗沿往下走,走得比他慢。托勺的是虎口,小指翘着,跟她提戥子一个手势。
火头往上抬了一分,抬完落回原处。
她把勺子在碗沿上刮净搁回砖上,又把葫芦塞子按回去,按了两下,按到不松。
看你倒过三回。
倒得对。
她还蹲在灯边上,手从膝上滑下去,指尖擦着地上的浮土。
天井里没有风,火头尖朝南。
砖边浮土上,她走的那十六个脚印绕成一圈。末一个压着头一个的边,压掉了半个。
你刚才那下。她说,我见过。
是我自己的手。
她没抬头。
爹娘没了。
师父没了。
你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