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没响。
陈更把它横过来,缺口朝着门外。枣木上那片亮搁在左手虎口里,梆头压住门槛内沿。
差牌。
头前那个人低了一下手。
黑牌从腰上解下来,没有往陈更手里递。他把牌搁在青布册上,托着往前送。送到糯米线外半步,停住。
牌面四个字。
府城阴差。
底下另刻两个小的:提解。
字槽里没有漆,黑木本身就是这个色。牌沿四寸出头,四边一样厚。该让手指磨亮的两处都不亮。
陈更没接。
提票。
那个人从袖里抽出两张纸。一张宽,一张窄,折口上各压着半个方印。两张并在一处,印正好合上。
宽的那张贴着土推过来。
纸过糯米线,三粒立着的米倒了两粒。人没过。
陈更用梆尾按住票角,往里拨。拨到门槛边上,陈杏伸手捡起来,摊在他膝前。
票头写着府城阴差司。
往下三行:七月十六夜,提青槐县义庄守夜一名,赴府核册。提解所过夜路,归被提者当更。明日申前,官船入府。
末一行另写:青槐原点留响,不随人。
没有写他的名字。
纸头上浮着一行。
【阴司提解正票·代价:所过夜路,皆由被提者当更】
这一行从头到尾看得全。
船上有梆?
桅下有水梆。
谁报字。
谁当更,谁报。
陈更喉结往上顶了一下。那三个字还出不来。
票上没写有人替。这一笔他先往最坏的地方记。
七月二十辰正,我在县衙有一堂。
那张窄票也推了过来。
上头写的是移审回文。青槐县封庄案、私启封条一项都在,底下盖着府衙刑房的印。末一行写:县衙收副票,原传即销。
义庄封着。庄里一样东西不许挪。
副票留县。
你说名册有我。哪一本?
府册。
手里这本呢。
提解簿。
这三行为什么划了。
前三个,差销了。
人呢。
也销了。
两句话中间没空。
陈更的眼落回那道空行。格里什么也没有。
我的名在哪儿。
头前那人把提解簿合上。
过跳板,这本记在途。府册上的,到了府衙核。
三个人头上的契主还涂着。府册也没拿来。
三张脸不能认,票上的价却明白搁在纸上。
正票归我,副票留下。陈更说,我随票走。
三个人齐齐退了一步。线外的土仍是平的。
陈更转过身。
老蔫把腋下的蓝布刀卷放到门槛里侧,两只手空出来。
枣木梆递到他面前。
今夜这一记敲过了。北街只回了梆,字我没验,先悬着。
老蔫没接。
票上怎么写。
青槐原点留响,不随人。提解所过夜路,归我当更。两笔分着。陈更说,明夜戌初你留响,不替我应名。敲完等北街,那边没回,别敲第二记。
老蔫这才把梆接过去。
他先拿右手托住梆身,左手去试槌尾。试完把槌换回右手,梆换到左手。
师父那片虎口磨出来的亮,让另一只手盖住了。
多久。
申前到府。回来没写。
没写就是没数。
停尸棚里的真册还摊在板上。余下三十九行,一行没动。门框上的封条往外卷着,纸口又起了一层毛。
册不动。有人来认,拿旁本记。等我回来再销。
这个我晓得。
陈杏已经进了灶棚。
出来时,她左手拿着两包药,右臂上搭着那件夹袄。两包药都放到灶台西角,白纸在上,黄纸在下。
张婶明早辰初换药。陈更说。
先煎白纸那包,后下黄纸里的两片。
你记着。
我给她抓的。
陈杏从围裙里另抽出一只小药囊,塞到夹袄左边的暗袋里。
你的。亥末换。
她把夹袄往他身前送。
陈更右臂抬到一半,肩骨底下那道麻顶住了。陈杏把那只袖子压扁,从他腕子套进去,一直送到肘上。往左边那只,她没管。
陈更自己穿好。
他们叫你,你应了么。
没有。
签了么。
一笔没签。
到了府城呢。
看清再签。
陈杏把副票折回原样,半个方印压在折口外头。
明早我送县衙。
陈更把正票塞进外襟,折口露在上头半指。
她没再问多久。
手记贴着最里层。方孔钱绕着三道线,还是凉的。断笔尖缝在夹袄内层,小药囊压在左腰。桃木尺、油葫芦、今夜那本、真册,全留在门槛里头。
陈更跨过糯米线。
倒下的两粒米没再立起来。
三个穿官服的分开两边,让出中间一条路。
谁也没再叫他的名字。
官船出西关渡口时,亥正刚过。
船身比周老汉那只渡船宽出一倍,乌篷压得低。船头不挂府旗,只挑一盏青纸灯。灯罩底下封着,火在里头烧,烟没地方走,罩顶熏出一块圆黑。
桅杆底下悬着一面窄梆。泡过水,木纹涨开,槌绳上结着一层白碱。
船尾坐着一个人。
同样的青官服,袖口那道边更宽。腰牌搁在膝上,一只手按着。牌面朝下。
三个提解差上船,沿前舱口站成一排。为首的把青布簿送过去。
沈押司,人提到了。
船尾那个人嗯了一声。
开船。
篙子扎进水里。船帮离岸,岸上的柳树往后退。
提解簿在沈押司膝上翻开。
陈更隔着三步,看那一页上的三道杠。末行空格里有墨从纸底往上返,先洇出右边一竖,再出左边那一撇。
两个字显全。
陈更。
底下跟着长出两个小字:候核。
他没应名,没画押。这本记的只是在途。真正的府册,他还没见着。
沈押司把册角压住,没往那一行落杠。
官船顺水往东。西关渡口那盏黄灯退成一点,拐过第一道河弯就没了。
三个提解差进了前舱。进去以后没有坐,三双鞋齐着舱板边沿,鞋尖朝外。
陈更在桅杆左边坐下。右肩靠不得,左胁也压不得,他把后背贴着桅杆当中那一道,坐到两边都不挨。
青纸灯晃了一下。
沈押司的影子落在船尾,官帽的两边齐着,一边没长,一边没短。水推着船走,影子跟着篷布起落,他按在腰牌上的手没起落。
陈更抬眼。
看的还是头顶上头三寸。
字在灯烟底下浮出来。
【府城阴差司押司·代价:身故后留任一百零三年;离任则████】
能看到字为止。
后头那一截没有墨杠。四个字像让湿手从右往左抹过,笔画搓在一处,涂过的那一块比周围低下去一线。
跟三个提解差头顶上涂掉的结契对象,同一个深浅。
陈更把眼往左挪了半寸。
那团字也跟着挪,始终挡在价的末一截上。
一百零三年。
沈押司按着的腰牌翻了个面。
牌上两个字:沈直。
他还背朝陈更坐着。
看够了吗,陈守夜?
陈更没动。
沈押司把腰牌重新扣回膝上。
活人的事,我一向少管。他说,你这双眼,是活人的事,还是死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