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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竞争

二〇一八年三月。广州。

省发改委的走廊里有一股新刷油漆的味道。走廊尽头的跨处室粤港澳大湾区协调工作小组办公室,从原来三楼角落里那间十二平米的小房间,搬到了四楼一个三十二平米的会议室改装的办公室。门上挂的新牌子,大湾区规划协调办公室,铜的,金底红字,还贴着一层没来得及撕掉的保护膜。

江小北站在门口,看着这块牌子。牌子上没有他的名字,但他的名字在这间办公室的权力结构里排第三。协调办公室主任是发改委分管副主任(挂名),副主任是发展规划处处长(挂名),常务副主任,江小北。

从副处长到常务副主任,不是升职,是扩权。级别还是副处,但权限翻了三倍。以前他只能调阅发展规划处的文件。现在,发改委、经信委、交通厅、住建厅、国土资源厅,十一个厅局的大湾区相关文件,只要标注协调办阅处,他都有权看。

有权,不是偷。有权,是他的合法权限。

合法,这两个字他已经用来催眠了自己十四年。

江主任。刘秘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抱着一摞文件,白色的A4报告夹堆到了下巴,今天下午的厅局联席会议改到三点半了,议程我发您邮箱了。

还有,投资处的周处长打电话来问,说协调办上周调阅了他们三份涉密的内部评估报告,想知道什么时候还。

今天下午我亲自带过去。江小北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中午吃什么。

刘秘书走了。江小北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门是新门,合页还没磨合好,关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个人被捂住了嘴。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包里抽出三份文件。投资处的三份内部评估报告,封面是蓝色的,右上角用红色橡皮章盖着,章是圆的,中间有一枚五角星。这三份报告,他上周以协调办调研需要的名义调阅的,合法的,全部合法,从他走进投资处到文件到手,每一步都在规章制度允许的范围之内。

但是,这三份文件的复印件,在他的公文包里,不是办公室的复印件。是三天前,他在东亚商事三十七楼的复印机前,亲手复印的。原件下午会还给投资处,没有人知道他复印了一份。没有人知道复印件不在他的办公室里,不在他的家里,不在任何他能被检查到的地方。

它在一间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阳光从新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照进来,比他原来那间小房间亮了不止三倍。光线太强,他不得不把百叶窗调下来一半。百叶窗的影子打在他的办公桌上,像一排铁栅栏。他忽然觉得,这间新办公室,这间比原来大了三倍的办公室,唯一增加的不是空间,是目光。更多人在看他,更多人会记得协调办的江副主任今天又调了什么文件。他的每一步,都在一个更大的聚光灯下。但他不能退,因为东京不会允许他退。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调阅申请。

同一天。东京。港区赤坂。

伊藤忠明的办公室在佐藤机关总部的十五层。窗外能看到东京塔,红色的塔身在灰色的城市天际线里像一根烧透了的铁钉。伊藤今年五十六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白发,不染。他的西装是深蓝色的,扣子永远不扣,领带结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不是随便,是自信,自信到不需要用装束来证明权力。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灰雀#17隼的最新季度评估报告。封面上用红笔写了一个数字,连续十二个季度第一。伊藤自己的笔迹,他从来不让人替他写评估总结。

第二样,一份来自广东省政府官网的公示文件,粤港澳大湾区规划协调办公室的人事架构图。常务副主任,江小北,名字前面没有头衔,只是三个字,但伊藤用黄色荧光笔把它圈了出来。

第三样,一张照片。越秀公园,镇海楼,石凳,一个背影,正在弯腰,把什么东西塞进石凳下面。照片是远距离拍摄的,像素不高,但轮廓清晰,动作清晰。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2018.2.14 14:37,取件人在五分钟后取走。

伊藤看着这三样东西,用右手的食指在桌上画了一个三角,从评估报告到人事公示,从人事公示到照片,从照片回到评估报告。三角。闭环。评估,权限,产出,回到评估。

坐在他对面的是青木正和,四十岁出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商务夹克,戴着金属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ipad,屏幕上显示的是灰雀#17的十二季度趋势图。一条红色的线,从二〇一五年的八十五分,到二〇一六年的八十九分,到二〇一七年的九十二分,到二〇一八年第一季度的九十六分。上升通道,漂亮,几乎没有波动。

他的上升轨道,青木推了一下眼镜,跟他的权限扩大完全同步。他用手指在ipad上画了一个对比图,上半部分是灰雀#17的评估分数,下半部分是他在发改委接触文件的密级范围。两条线,一上一下,像dNA螺旋一样严丝合缝地缠绕在一起,几乎是在互相喂养。

伊藤看着这两条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青木愣了一下的话:

太快了。

什么意思?

十二个季度,从八十五到九十六,每一步都往上走,每一步都没有跌过。伊藤把椅子转过来,背对着东京塔,眼睛看着青木,资产涨得太快,不一定是好事。有两种可能。一,他的确是最好的。二,有人在后面推,推得比他跑得快。

青木放下ipad。他知道伊藤在说什么。灰雀计划的十七只灰雀中,有一半是,像酿酒,让情报资产在政府系统里自然升迁,自然获取权限,不急。另一半是,主动制造升迁机会,通过各种手段帮助资产坐到更高的位置,接触更核心的信息。隼,从综合处主任科员到发展规划处副处长,再到跨处室协调办的常务副主任,每一步都踩在节拍器上,不早,不晚,刚好。不是太巧合。是太精确。

你觉得有人在帮隼,而且帮了太多?青木问。

我不是在怀疑。伊藤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不是越秀公园那张,是另一张,更早的。照片上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的羊毛衫,站在珠江新城东亚商事的楼下,正在等电梯。照片角度是斜的,从走廊的另一端偷拍的。我是在评估,棋手。

棋手,李文松。灰雀#17的handler(资产操控员)。三十八年来,他是唯一一个从来没有被佐藤机关换过的handler。不是因为他的业绩最好,是因为伊藤忠明找不到替代他的人。灰雀#17,他的结构太复杂,不是情报网的结构,是人的结构。小北从七岁就认识他,三十八年的关系,不是靠任务指令维持的。换一个handler,等于换掉小北半个人生。

伊藤在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下划线。

棋手对隼的情感投入,我不反对。好的handler(资产操控员)和asset(情报资产)之间,必须有超越任务的东西。但那东西要像弹簧,有弹性,不能像焊条,焊死了。焊死了,handler会不自觉地把asset的利益放在机关利益之上。

青木合上ipad。他知道伊藤在暗示什么,但伊藤的作风,从不直接下结论,他只放问题,像把铁钉钉在墙上,然后让时间慢慢把铁钉往墙里拧。他看着伊藤,伊藤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沉默了一分钟。

下周二。伊藤最终开口,我要见他。不是看报告,是看人。青木,你做我的副手,参与会面。你的任务不是提问,看我跟他交谈,然后告诉我他漏掉了什么。

漏掉了什么?

你不知道?伊藤转过来,脸上有一个表情,不是笑,是某种微妙的、只有混了几十年情报的人才有的锐利,一个人面对审讯者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漏掉了一些东西。漏掉的,比说出来的重要。审他,不是审他的话,是审他的沉默。他的沉默有几种?停在哪个词后面?眼睛在看什么?手在干什么?

青木点了点头。他不喜欢这个任务,但他知道为什么是他。他在十七只灰雀里做了两年评估,隼不是他的资产,但他是唯一一个知道隼但不知道该期待什么的人。伊藤需要一个不带滤镜的眼睛。

广州。深夜。江小北家的书房。

小澄澄已经睡了。苏晴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纪录片频道,讲的是候鸟迁徙。画面上一群斑头雁飞过喜马拉雅山脉,它们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在消耗脂肪。四十天的迁徙,它们从印度飞到中亚,中途不停歇,一天飞十四个小时,没有食物,没有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飞到,但还是飞。

苏晴看着那群斑头雁,心里在想,我丈夫也在迁徙。我不知道他的喜马拉雅是什么。但我知道,他每天都在扇动翅膀,每天都在消耗那种我摸不到但看得见的东西。

这半年来,她对小北的观察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想知道。以前是他在藏什么,那是一种怀疑性观察,像警察查案,收集异常信号,比对数据,归纳结论。这半年变成了他在承受什么,不是怀疑,是一种她不愿意命名的情绪,在靠近但又不敢抵达。

因为如果她承认自己担心他,就等于承认,他不是她的调查对象,他还是她的丈夫。而如果他还是她的丈夫,那她这几年积累的六十三条,全部变成了对她自己的控诉:你在记录你的丈夫,像记录一个病例。

她听到书房门开了。小北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空的,应该是喝完茶了出来续水。他走到客厅,看到了电视上的斑头雁,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他说。

睡不着。苏晴说。没有看他,看着电视。

小北走到茶几前,拿起水壶,倒水。倒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震动,嗡嗡的声音从茶几上传过来,茶几玻璃把震动放大了,像一只被困住的蜜蜂。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按掉。

不接?苏晴问。

不认识的号码。

苏晴没有追问。但她看到了,他按掉的速度,那个号码根本没有显示完整,他就按了。说明他看到了前三个数字就判断出不能接。前三个数字,区号,不是广州。区号,是深圳。苏晴在教育局有个朋友在深圳,有时候会用深圳的座机给她打,所以她认识那个区号。

她没有说话。电视上的斑头雁飞过了一片暴风雪,画面被雪雾笼罩,什么都看不清了。苏晴在想,他什么时候开始需要用不认识的号码来挡一个深圳来的电话?

三天后。周一下午。

省发改委季度考核会议。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处室负责人和副处级以上干部。会议主题是大湾区协调机制效能评估,主持人是发展规划处处长。轮到跨处室协调办汇报的时候,江小北站起来,打开投影,开始讲口岸数据打通方案。

他讲得很专业。吞吐量,集装箱周转率,货物通关时间,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图表清晰,逻辑严密,每一条建议都有数据支撑。会议室里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小声讨论。

但有两个人的视线,不在ppt上。

第一个人,坐在后排的投资处处长。他的目光一直在江小北和桌面之间切换,表情不像是认真听汇报,更像是在算账。每个人都知道投资处和协调办之间有文件调阅的日常摩擦,协调办要数据,投资处要控制,两边都不让步。但今天投资处处长的表情,不是,是。

第二个人,坐在投资处处长旁边的一个男人,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不到四十岁。江小北不认识他。他不是发改委的人,发改委的每一次季度会议江小北都参加,每一个副处级以上干部的脸他都熟。但这个脸,是全新的。一张不属于这间会议室的脸,却能参加季度考核会议。

江小北在投影片切换的间隙,用余光扫了一眼这个陌生人。对方正在看一份文件,注意到江小北的目光,抬起头,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微笑,礼貌的,职业的,没有任何信息量。但就在这一瞬间,江小北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拉响了警报。不是害怕,是识别。他见过这种微笑,不是在这个会议室里,是在镜子里。他每次在越秀公园放下信封转身走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微笑。礼貌。正常。什么也不说。

他在投影仪面前站直了一点,调整了一下激光笔,继续讲数据。但他的后背,西装里面的衬衫,已经有一小块湿了。

会议结束。人散。江小北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投资处处长从旁边走过来,拦住他。

江主任,等一下。给你介绍一下。处长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拉过来,这位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肖处,来委里做例行巡查。以后可能要多跟协调办打交道,先认识一下。

江主任,久仰。肖处伸出手,握手,有力,不长不短,刚好两秒,刚好够感受到掌心温度,但不够判断任何东西。

肖处客气,以后多关照。江小北回握,掌心是干的,他的身体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会关闭汗腺,这是一个他十三年前偶然发现的物理现象。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到了某个阈值之后,身体会自动把证据藏起来。

肖处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精准,不对焦,不探测,但也不回避。像镜头自动调焦,滑过去,不是没看到,是看到了以后决定不深看。

这个动作,江小北判断,不是初次巡查,是在做什么事,而且是那种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正在做的事。

两人分手。江小北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他松开领带,把领带结往下拉了一指。西装领口松开了一点,空气从锁骨灌进去,凉的。他在走廊的窗户边站了片刻,窗外是广州三月的春天,木棉花开了,红得像血。

检察院的人来发改委做什么?例行巡查,这个理由太完整了,完整到反而像一个事先写好的剧本。完整的理由,就像他在跨年夜晚上的那碗饺子,完美不代表没有东西藏在里面。

他掏出手机,想给李文松打电话。按了三个数字,停住了。他想起了家里鞋柜上那张纸条,你还有一个月。有人知道了,有人比李文松先知道。这个人,会不会跟今天出现在会议室里的肖处有关?

他没有拨出去。手机屏幕暗了,他在黑屏上看到了自己的脸。三十五岁,眼角的纹路比一年前多了三道。上个月还没有这三道,他知道,因为他在浴室镜子里数过。三道纹,一条来自失眠,一条来自恐惧,一条来自不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回办公室。走廊很长,皮鞋敲在地砖上,咯,咯,咯,每一声都像倒计时。

他还有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后,他要坐在铜锣湾的茶餐厅里,面对伊藤忠明的眼睛,回答那个他回答不出的问题:你还剩下多少?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在这栋楼里,已经有了一双检察院的眼睛。

(第一百零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