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在旧楼蹲了一夜。
地下机房的粉笔字擦了,绿点也灭了,可那面墙像一张脸,沉默地朝他。郑工在走廊设了监听节点,截获了两段跳板信号,信号很弱,像是从很深的管道里传上来的回声。郑工说,源头不在旧楼,在更远处,信号走了三层中转才到达旧楼终端,最后一跳落在一个内网地址上,那个地址登记在一个已故行政人员名下。
又是死人。
林锐想,牧的网,没有活人。活人都在监狱里,或者在逃的路上。牧用的是死人,死人不开口,不死心。他把活人的手用完了,就把死人的手接上。影子账号是死人的手。粉笔字是死人的手。旧楼终端是死人的手。连顾工被抓了之后,指令照样发出来,因为发令的从来不是顾工。顾工只是嘴,嘴被堵了,肚子里的气还在往外冒。
天亮时,郑工截到了第三段信号。这段不是指令,是一条回执。回执很短,四个字:备用眼亮。
林锐盯着这四个字,脊背一阵发凉。备用眼。ch190收网时截获的那条备份眼已接上,说的就是这个。老所长落网了,可牧的网没断。牧换了一只眼。这只眼不在旧楼,不在行政楼,不在任何被排查过的位置。它在更深处。
郑工,林锐说,这条回执,从哪个地址收的?
郑工敲了几下键盘:终端A3,就是旧楼地下机房那台。可A3昨天已被我们封了物理接口,信号不可能从A3发出。
不是从A3发出。林锐说,是A3接收。发这条回执的,是另一台终端,我们还没找到的那台。
牧在用A3当信箱?郑工皱眉。
对。他把A3当成收件箱。我们封了A3的网线,可封不了局域网里的无线中继。他用另一台终端发信号,通过内网无线中继,传到A3的网卡上。A3被我们封了,可网卡还活着。网卡不死,信箱就通。
郑工立刻去查无线中继节点。林锐靠在墙上,把备用眼亮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备用,是替补。眼,是盯梢的人。亮,是上线了。牧的上一只眼,是方丽。方丽落网了,第二只眼是顾工。顾工落网了,第三只眼是谁?老所长?老所长也落了。那么第四只眼,这只备用眼,是什么时候埋下的?
他想起了残盘母本上的分数。林锐,87分,接近激活阈值。唐越,41分,新苗,启动。母本上不止这两个名字。还有一串陌生名字,分数从20到60不等,没标,也没标,只标了一个词:备用。
备用眼。备用的苗。牧的田里,从来不只一两棵苗。他种了一片。拔了一棵,旁边还有一棵。拔了两棵,还有第三棵。田永远比猎人多一棵。
郑工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中继节点查到了。他说,信号最后落在行政楼三楼的一台废弃终端上。那台终端登记的名字,是老所长。
林锐站直了。老所长。那个假死三年的老所长,落网后信号还在用他的终端发回执。要么是老所长留了后手,要么是有人在用老所长的身份发令。
老所长的终端,物理位置在哪?
行政楼三楼,原来是他退休前的办公室。现在是杂物间,堆旧桌椅的。终端压在一堆报纸底下,接了内网线,没接电源。
没接电源,怎么发信号?
郑工犹豫了一下:我拆了那台终端的主机。主板上有块纽扣电池,长电。cmoS供电。信号不是从硬盘或操作系统发出的,是从bIoS层面写死的一段代码,靠纽扣电池维持。只要电池有电,每隔固定周期,bIoS就往内网广播一个极小的数据包。
林锐沉默了。牧把指令烧进了bIoS。不是软件,是固件。杀毒扫不到,重装系统也清不掉。除非拆主板拔电池。可这栋楼里有几百台终端,谁知道哪台主板上焊着纽扣电池?
还有别的吗?
郑工从口袋掏出一张打印的截图,bIoS代码里有一段明文。不是指令,是牧的落款。
截图上是一行小字,嵌在bIoS启动日志的末尾:
备用眼已就位,田可收。
田可收。不是说田没收了,是说田可以收了。牧在告诉谁?告诉第三国的陈志远和唐振国?告诉佐藤?还是告诉那只还没露面的备用眼自己?
林锐把截图折起来,放进口袋。他站在行政楼走廊里,窗外天光大亮,早起的人开始刷卡进楼。这栋楼,他走了二十年。每一块地砖,每一扇防火门,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可现在他发现,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有另一双脚在暗处跟着。不是跟踪,是丈量。牧在丈量他。从第一天进所,到今天蹲在旧楼,牧的眼睛没离开过他。
他做了一个决定。
郑工,他说,通知肖处,今晚收网。目标:行政楼三楼杂物间。不是去拔终端,是去等人。
等人?
bIoS里的数据包是定时广播的。牧知道我们会查到。他也会查到我们查到了。那么,他会派人来处理这台终端。拔电池,拆主板,毁证据。今晚,会有人进那间杂物间。
郑工点头,去布置。
林锐没有回办公室。他去了地下档案库。保险柜已经空了,田已移栽的粉笔字也擦了。他站在空柜前,看着柜底的灰。灰是干净的,没有指印,没有鞋印。移栽母本的人,戴了手套,穿了鞋套。专业到极致。
他从口袋摸出那张截图,又看那行字。备用眼已就位,田可收。
牧说田可收。收什么田?收林锐这棵87分的苗?收唐越这棵41分的芽?还是收整片灰雀计划埋了二十年的种?
林锐把截图放回口袋,上楼,去等夜。
夜来得慢。林锐带三个人,进行政楼,走消防梯上三楼。杂物间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锁,锁是旧的,锈迹斑斑。郑工说锁里有被动报警,一旦打开,信号直发牧的终端。林锐没碰锁。他用万能钥匙,无声开了锁芯,把锁取下来,门虚掩着。
三个人散开。一个在走廊拐角,一个在楼梯口,林锐在杂物间对面的工具房里。门留了条缝,能看见杂物间的门。
十一点,楼里没人了。走廊灯是声控的,偶尔闪一下,照亮墙上斑驳的涂料。
十一点四十,消防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锐屏住呼吸。一个身影从楼梯口冒出来,穿深色外套,戴手套,走路不发出声响。身影在杂物间门口停了三秒,从口袋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不在了。身影顿了一拍,推门。
门开了。身影闪进去。
林锐等了五秒,从工具房出来,无声走到杂物间门口。里头有极轻的金属碰响,是有人在拆主机板。他推门。
杂物间堆满旧桌椅,中间空出一块,地上摊着工具包,一把十字螺丝刀,一把尖嘴钳。那人蹲在拆开的终端前,背对门,手套上的灰印在主板上。
手离开主板。林锐说。
那人不动。停了两秒,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消防梯的脚步声是第二个人制造的,真正的入侵者从来只从一个方向来。这人不是替牧跑腿的小角色。林锐看见他脸的那一刻,手已经按在了枪上。
老所长。活着。
不是ch208地下机房里被收网的老所长。那个已经押了。眼前这个,穿着同一款灰色中山装,身形一模一样,可脸不是同一张。这张脸更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像老所长,又不是老所长。
你是谁?林锐问。
那人摘下手套,对林锐笑了笑。笑容很旧,像用过很多次了。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是谁。林工,87分,接近激活阈值。牧说你该到这一步了。
备用眼。林锐说。
那人点头,老所长是壳。我是壳里的芯。老所长落了,壳破了,芯还在。我就是那只备用眼。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露出终端桌上摊开的东西。不是主板。是一本活页夹,黑色封皮,和ch191残盘母本的活页一模一样。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分数。林锐的名字在最上面,87分,后面标了四个字:接班候选。
牧养你二十年,不是让你当间谍。那人说,间谍有的是。佐藤种了一地。牧要的是另一个牧。一个能接住整片田的人。你87分,是最高分。你比唐越高,比小北高,比所有种子都高。因为你不贪、不惧、不叛。牧说,不贪不惧不叛的人,才能当园丁。
林锐没有动。他的枪口对着那人的胸口,手指搭在扳机上,一磅的力。
母本。林锐说,柜里空了。是你移的。
是我移的。那人说,我移到了这台终端的主板夹层里。cmoS电池供电,主板不坏,母本不灭。牧说,田要移栽,不是搬走,是换个地方长。旧地方被人翻了,新地方在人翻不到的深处。
他翻开活页夹的另一页。这一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很旧,至少十年:
猎人已在门口,但田还在。
林锐认得这笔迹。地下机房的粉笔字,和这一模一样。同一只手写的。不是老所长。是这个备用眼。
牧是谁?林锐问。
那人又笑了,笑容更深了些。
牧不是一个人。他说,牧是一套规矩。老所长是第一任牧。我是第二任。你是第三任。牧不死,因为牧是田本身。人死了田还在。你拔了老所长,我接上。你拔了我,还会有下一个。因为这片田,不是哪个人种的,是这片土自己长出来的。
他伸手去按终端上的一个键。
别动。林锐的声音压低了,枪口往前推了一寸。
你想开枪,就开。那人说,手指悬在键上,可我按下去之前,信息已经发出去了。备用眼已就位,田可收。你收不收,由不得你。
按下去是什么?
通知第三国。陈志远和唐振国在等这四个字。收到田可收,他们重启鸢。收不到,他们等着。可他们会收到。因为这段代码烧在bIoS里,不是我这根手指按的,是主板自己发的。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按那个键。我来,是为了让你看见这本母本。
他停了一下。
牧说,你该看见了。
林锐的枪口没动。可他的目光在那本活页上停了一瞬。活页翻开的那一页,87分后面写着接班候选,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新些,像是最近加的:
此人已拔老所长,已查母本,已到门口。若不接,则除。
接,或除。牧给他的选择题,和当年给小北的一模一样。小北选了接,做了二十年间谍,烂在监狱里。林锐不是小北。
你不按那个键。林锐说,信息也会发。可你站在这里,等我看见母本,等我做选择。这说明,牧不确定我会选什么。你不确定。所以你来,亲手给我看。
那人没说话。笑容收了。
你不是备用眼。林锐说,你就是牧。
走廊里,郑工的脚步声在靠近。那人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林锐的枪口。他慢慢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是第二任牧。他说,也是最后一任。老所长走前告诉我,第三任牧,是林锐。可你不会接。所以我来,是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把母本给你。不是让你接班。是让你知道,这片田有多深,根有多远。你拔不干净。但你知道了,就比不知道强。
他把活页夹推过桌面。黑色的封皮,和残盘母本一模一样。可翻开后的内容比残盘多出整整三十页。每一页都是名字、分数、代号、所在地。林锐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看见了小北的代号,看见了唐越的41分,看见了一连串从未见过的名字。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表示已激活。有些后面画了叉,表示已废。有些什么也没画,只是分数,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像地里的种子,等着发芽。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门后还有门。
林锐把活页合上。郑工到了门口,身后跟着肖处的人。那人没有反抗,伸出双手,让肖处的人铐上。
被带走时,他回头看了林锐一眼。
田不收了。他说,可也没除。你87分。牧等你,等你哪天想明白。
门关上了。杂物间里只剩林锐和那本母本。桌上拆开的终端,主板上的纽扣电池还在闪着微弱的红点。
林锐把母本装进证物袋,封了口。他看了那枚红点最后一眼,弯腰,拔了电池。红点灭了。
他走出杂物间。走廊灯亮了又灭。天还没亮,可他知道天会亮的。
林锐摸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短信:明天那扇窗,不用守了。牧的人,已经在了别处。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消防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楼下有人开灯,刷卡进楼。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想起母本上那行字。门后还有门。牧的门,他推开了三扇。第一扇是灰雀卡片。第二扇是影子账号。第三扇是假死老所长。每一扇门后,都是另一扇门。他不知道自己推到了第几层。可他知道,只要还在推,就还没输。
因为猎人和田,都在同一栋楼里。猎人推门,田也推门。区别在于,猎人推门时知道自己在追什么。田推门时,不知道自己被追。
现在,牧知道了。
林锐也知道了。
(第2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