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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玄幻魔法 > 哨音落尽 > 第33章 初临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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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压呼吸面罩的样品在矿洞外围通过实测之后,林玄清却推迟了下井的计划。

不是装备的问题。四套面罩、十六个过滤罐、四个应急气囊、中继器、应急绳、铜铃、暗蚀封印符、加强版驱虫膏——所有装备都在矿场外围的实测中达到了设计标准。陆晨把每件装备的测试数据誊写到一张大表格上,每一项指标后面都打了绿色的勾。石坚背着中继器在矿道入口附近钻进钻出,甲胄上的铆钉蹭掉了几小块石屑,但中继器的信号接力功能完全正常。狗崽在矿道口蹲了半个时辰,耳朵转来转去,把矿道深处传来的每一次细微震动都记录在它的警戒本能里。

推迟的原因是人。

林玄清站在矿场入口的铁栅栏前,看着主矿道方向黑黢黢的洞口,在心里把下井队伍的配置重新算了一遍。他自己、陆晨、石坚、狗崽——两个人类加两只灵兽,只有陆晨有在矿洞环境下作业的实际经验。一旦在矿道深处遇到黑雾浓度突然飙升、虫群聚集、或者封印失效等极端情况,队伍的应急纵深严重不足。石坚确实能钻能挖,但在高浓度黑雾里它能支撑多久,没有实测数据。狗崽的警戒范围在井下会被矿道结构大幅压缩。他自己同时要负责导航、测量、封印操作和应急指挥,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整个队伍都可能陷入被动。

“人手不够。”他把这个结论记在笔记簿上,“最小作业单位至少需要三到四人,再加两只灵兽。现有人手不足,需要扩充。”

陆晨正在往装备箱里码放备用过滤罐,闻言抬起头:“师父,青城县离这里太远了,临时调清风他们过来要好几天的路程。府城这边,我们去哪儿找人?”

“沈同知。”林玄清合上笔记簿,“府衙下面有专管矿务的技术官吏和熟悉井下作业的老矿工。不需要他们进老坑,只需要他们在主矿道安全区做后勤接应和装备保障。另外——”他的目光移向府城方向,“府城的修真坊市,我还没去过。”

这是林玄清来府城之前就计划好的事。青城县太小,只有宝箓堂一家像样的符箓铺子和几个零散的小作坊。府城是整个青州六县的中枢,这里的修真坊市不仅规模远超青城县,而且汇聚了从各地来的散修、行商、炼器师和丹药贩子。在青城县难得一见的灵品材料,在府城坊市里也许只是普通货色。更重要的是,坊市是信息流动最快的地方——矿洞失踪事件、黑雾传闻、王崇礼的背景、马家和道录司之间的暗中角力,这些信息在衙门档案里查不到,但能在坊市的茶馆和摊贩口中打听到。

当天下午,林玄清把装备箱寄存在驿馆,只带了陆晨、石坚和狗崽,步行前往府城修真坊市。

坊市不在城内,在南门外三里处的一片河滩高地上。这片高地是白河的一条古河道改道后留下的自然台地,地势比周围高出数丈,就算汛期河水暴涨也淹不到。台地上没有城墙,但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四个大字——“青城坊市”。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石柱上的符文却还在运转——林玄清认出那是一种简易的驱邪符阵,用来防止低阶妖物闯入。符文的灵气回路已经衰减得很厉害,估计有年头没换过了,但勉强还能维持运转。

穿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坊市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整个台地上挤满了高高低低的屋舍和临时搭建的棚摊,粗略数一下至少有上百家铺面。主街用青石板铺成,被车马碾得光滑发亮,两旁是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招牌上的字体比青石镇讲究得多,有几家甚至用了鎏金匾额。主街两侧延伸出七八条小巷,每条巷子里都挤满了临时摊位,摊贩们用竹竿和油布支起简易遮阳棚,棚下摆着各色货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丹砂、硫磺、药材、烤饼和牲口粪的气味。街面上人来人往,有穿着道袍的修士在摊前翻拣灵矿,有腰间佩剑的散修蹲在茶摊上讨价还价,有背着药篓的药农沿街叫卖刚采的灵草,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富商带着随从在铺子里挑选法器。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扛着一整块比人还大的磁铁矿原石从街心穿过,石坚的目光追着那块原石走了很远。

“师父,这比咱们的法器博览会大多了。”陆晨低声说。他手里已经翻开了日志本,在空白页上画坊市主街的简略地图。

“先逛一圈,不要买东西。”林玄清迈步走进坊市主街。

他的第一站是符箓材料铺。在青云观,符箓材料只有两样——黄纸和丹砂。黄纸是在青石镇德盛香烛买的普通毛边纸,丹砂是药铺里最便宜的那种朱砂粉。但在这个坊市里,符箓铺子的材料种类让他目不暇接。靠坊市东首的“文符轩”三开间的门面,货架上码着不下二十种符纸——从最普通的黄裱纸到银箔压花的灵符纸,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特殊材质,如某种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寒蚕丝纸和一种据说能在水下书写的鱼胶纸。丹砂的品种更多,仅朱砂就有按产地和目数分了七八个等级,此外还有雄黄、雌黄、紫金沙、青金粉等数十种颜色各异的符墨原料。

掌柜是个留着长髯的老道士,见林玄清在货架前站了很久,主动迎上来。林玄清先买了些常规黄纸和丹砂,又问了几种特殊符纸的用法和价格。老道士一一作答,态度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但当林玄清问到有没有更高目数、更均匀的朱砂粉时,老道士眼神微微变化了一下——这种问题在行家眼里是辨货的切口。他重新打量了林玄清一眼,转身从柜台最里面取出一小瓷瓶,拔开塞子,往白纸上倒了一小撮。朱砂粉在纸面上摊开,色泽正红而沉稳,颗粒细到用手指捻上去几乎没有颗粒感。

“这是从蜀中运来的顶级朱砂,三百目筛过三遍,杂质不到半成。本店也只有这一瓶。道长如果要,一两银子一钱。”老道士慢条斯理地说。

林玄清拈了一点粉末,借着门口的光看了看,又用指尖在纸上抹开检查细度。确认品质之后,他没有还价,直接付了银两。老道士见他爽快,神色又和缓了几分,从柜台下面又抽出一叠压箱底的金粟笺纸,纸面布满细密的暗金纹路,说这是用灵竹浆和云母粉抄制的,承载灵气的上限比普通黄纸高出不少,只是价格也贵得多。林玄清买了几张样品,打算带回去测试。

从文符轩出来,陆晨在日志本上记下了几种符纸的价格区间和掌柜提到的产地信息。两人继续往坊市深处走,路过一家专卖灵矿原石的铺子。铺子门口摆着一块磨盘大的磁铁矿石,旁边堆着小山似的各色矿石——从最常见的铁矿石到散发着微光的低阶灵石,再到几块拳头大、标价高得惊人的玄阶灵矿。林玄清在矿石堆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几块成色不错的低阶灵石和一块与后山矿脉成分类似的磁铁矿伴生矿。他买这几块样品是为了和青云观后山的矿石做对比分析,顺便问了掌柜几个关于府城周边矿脉分布的问题。掌柜对矿脉走向不太熟悉,但提到青云岭矿场附近曾经有人挖出过会发光的石头。

“会发光的石头?”林玄清追问。

“就是那种暗金色的,握在手里温温的,老辈子管它叫暖玉。以前偶尔有人在青云岭那边捡到过,品相好的能卖个好价钱。但这大半年都没人敢去了,听说矿洞里出了吃人的妖怪。”掌柜说到这里便打住了,似乎不太愿意多谈。

林玄清付了矿石的钱,带着陆晨和石坚拐进一条专门卖丹药和药材的小巷。这条巷子比主街窄得多,空气里的硫磺味被浓烈的草药味取代。巷子两旁蹲满了摆地摊的药农,面前铺着麻布,麻布上摆着刚采来的新鲜灵草。林玄清在这里买到了几味在青石镇药铺里买不到的药材——一株带着根须的新鲜茯苓,几枝据说能解毒的钩藤,还有一种晒干的紫色叶片,药农说这是山里采来的紫苏,对驱虫有奇效。他每买一味药都要详细询问产地、采摘季节和炮制方法,药农们虽然觉得这个道士问得太细,但看在银子的份上都一一答了。

陆晨在日志本上把每种新药材的名称、产地、性味、价格和药农的描述全部记录下来。蹲在巷口的一个老药农见他们买得认真,主动凑过来递了一小包干瘪的褐色菌块,说这是从青云岭老林里采来的“雷震菌”,只在打雷之后才冒头,晒干了磨成粉能解瘴气。林玄清接过菌块,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气味辛辣中带着一股极冲的土腥味。他认不出这种菌类的品种,但凭经验判断确实含有某种挥发性抗菌成分。他把这包雷震菌也买了下来,收进包里,打算回去用太虚仙境解析。

走完丹药巷,石坚忽然用尾巴在地上敲了几下,然后往前跑了几步,停在一间铺子的橱窗外面。那间铺子的招牌上写着“千机阁”三个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精巧的金属构件——铜齿轮、铁链条、弹簧、铰链、还有几件林玄清叫不出名字的机关零件。铺子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戴着皮围裙的老师傅正在工作台上用锉刀修整一个铜质齿轮的齿形。这台工作台上的齿轮、连杆和滑轨组件虽然粗糙,但构件逻辑和他在太虚仙境里设计的冲压机传动系统几乎如出一辙。

林玄清推门进去。老师傅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他打量了一下林玄清的道袍,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石坚,目光在石坚背上那套带铆钉的甲胄上停了好一会儿。“道长要打什么?”老师傅开口,声音沙哑但干脆。

林玄清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好的图纸,在柜台上摊开。图纸上画着几件精密加工工具的分解图——小型手摇式车床、螺纹车刀、以及一套能在钢板上蚀刻微细回路的模具。这些工具是他为后续更精密的法器制造准备的,在青石镇找不到能做这些活的铜匠,府城坊市是他唯一的希望。

老师傅用粗糙的手指拈起一张图纸,看了很久。图纸上的标注和尺寸用的是林玄清自创的简化符号,但零件结构和公差要求画得极其详尽。老师傅看完一张又拿起一张,把几张图纸全部看完之后才摘下皮围裙擦了擦手,抬起头说:“这几样东西,府城能做的人不超过三个。”他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台上,“工时不短,价钱不低。先付定银,余款交货时付清。”

林玄清付了定银,约定一个月后来取货。出来的时候陆晨低声问:“师父,那些图纸上的工具做什么用?”林玄清说:“做下一型飞剑的发动机。”陆晨没有再追问,在日志本上写下“府城千机阁,精密加工,预订,工期一月”。

从千机阁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林玄清没有急着回驿馆,而是带着陆晨拐进坊市最深处的一条小巷。这条巷子铺的是碎石路,路灯也不像主街那么密,但巷子里的几家铺面门前排着长队——林玄清提前打听过,这里是府城散修和低阶道士最常光顾的几家廉价丹药铺和二手法器摊。在这种地方能听到的消息,比衙门档案里能查到的多得多。

他选了一家门面不大但食客不少的茶摊,要了两碗粗茶和一碟炒豆子,坐在巷口的一张矮桌前。茶摊的老板是个跛脚的中年人,面相厚道,话也多,茶客们大多是坊市里的摊贩和跑腿的伙计。林玄清端着茶碗慢慢喝,耳朵一直竖着。

邻桌几个摊贩正在聊矿洞的事。一个卖草药的年轻人说最近府衙把青云岭矿场封了,矿工们领了遣散银都回家了。旁边一个卖符纸的老头接过话头,说封矿不只是因为人丢了,他听人说矿底下挖出了以前老道士刻的封印,封印底下镇着东西,那东西三十年前就出来过一次,当时也是死了好几个人才封住的。老头说完还补了一句:“你们别往外传,道录司的人不许人乱说。”

林玄清喝完最后一口茶,把铜板搁在桌上,起身离开茶摊。他没有沿着来路返回,而是从坊市最西侧的辅路绕了一大圈。这一圈没有白绕——他在主街背后发现了两家青云观用得上的店铺。一家是专做灵谷生意的粮行,门口摆着几袋标了品级的灵米样品,成色和青云观第一批灵米相近但价格贵出一截;另一家是卖各种皮革和兽筋的皮货行,店里挂着整张的牛皮、羊皮和几张他认不出的灵兽皮,还有一卷卷粗细不同的兽筋。林玄清进去问了羊皮和牛筋的批发价,留了掌柜的名帖。

夕阳西斜时,林玄清在坊市入口的石牌坊下停住脚步,让陆晨把今天的坊市地图重新誊清一遍。陆晨靠在石柱上,把日志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随身带的炭条飞快地画着。石坚把一路捡到的几块磁铁矿碎石从竹筐里倒出来,用爪子拨着分类。狗崽趴在石牌坊的基座上,鼻尖朝着矿场方向,耳朵在暮色里竖着。

回到驿馆,林玄清把坊市采购的所有样品在桌上排开。顶级朱砂一瓷瓶、金粟笺纸若干张、低阶灵石和磁铁矿伴生矿各几块、新鲜茯苓和钩藤若干、雷震菌一包、以及从千机阁带回来的工具图纸副本。他又把从茶摊上听到的消息逐条记在笔记簿上——矿洞封印、三十年前的旧事、道录司的封口令。每一条消息旁边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和可信度评估。

陆晨用新买的金粟笺纸画了一张青云岭矿洞外围的灵气分布剖面图——这是他今天在矿场外围实测时记录的数据,此刻用更精细的纸张重新绘制,每一处浓度梯度都用不同颜色标注。林玄清把这张剖面图和之前整理的那张大表格并排贴在墙上,用炭笔在两张图之间连了几根线。

“沈同知如果能借给我们两个熟悉井下作业的老矿工和一名懂矿务的技术官吏,后勤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矿工不需要进老坑,只需要在主矿道安全区负责装备转运和应急回收。技术官吏在井口负责阵盘监测和通信中继。我们自己在前面勘察封印,前后分工明确,应急纵深就拉开了。”

陆晨在表格边缘画了一个简易的人员部署示意图,又回头看了看那张剖面图。“师父,如果老坑的封印已经彻底失效,黑雾浓度会比今天测到的外围数值高出几个数量级。需要提前准备预案。”

“预案分三级。”林玄清放下炭笔,“一级——封印尚在运转,只是表面破损:就地加固封印,采集样本,安全撤离。二级——封印半失效,黑雾大量泄漏:启动全部过滤罐和应急气囊,在封印符保护下完成快速加固,然后立即撤离。三级——封印完全失效,黑雾浓度超过过滤罐极限:不加固,只采集样本,标记位置,立即沿预定路线撤退。撤到主矿道安全区之后启动远程中继封印符,先把矿道口临时封住,再回地面重新评估方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级情况下,不允许任何人为了加固封印而冒生命危险。包括我。”

陆晨把三级预案一字一句记在日志本上,然后放下笔,隔着桌子望着林玄清,认真地说:“师父,我补充一条。如果遇到三级情况,您在采集样本之后必须第一个撤出。样本需要您来分析,封印需要您来重新设计——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里,没有人能替代您。所以于公于私,您不能留在最后。”

林玄清没有说话。窗外府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渐次亮起,远处青云岭方向的天空依然是漆黑一片。石坚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不一样,它在床脚蜷成球,甲胄也没脱,铆钉在灯下闪着一排细细的光。狗崽趴在门槛上,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门槛边缘,像是在无声地表示同意。

第二天一早,林玄清把府城采购清单整理成册,又写了一份简短的进度报告,托驿馆送往青城县青云观。报告的最后一段写道:“府城矿洞勘察准备工作按计划推进。防护装备已全部通过实测,坊市采购材料样品即日送回。沈同知已批准档案查阅和通行许可。预计近期择机正式下井。观中日常事务由清风全权代理,阵盘巡检和灵田管理按既定规程执行。若有异常,即刻启动应急预案。矿洞勘察结束后即返。”

他把信封好,交给驿馆的信差。然后转身走进客房,把正压呼吸面罩的最终版图纸铺在桌上,开始对密封圈的边缘曲率做最后一轮微调。

窗外,府城的晨钟敲响了五下。石坚从床脚探出脑袋,陆晨在桌前翻开了那本新绘制的矿洞剖面图。两人一兽埋头准备,客房中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