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卡尔,有何贵干?”
“只是单纯的拜访而已。”卡尔看起来稚嫩的脸上露出笑容,再次躬身行了一礼。
陆泽沉默了一下,出于待客礼仪,伸手拉开两张椅子,“请坐。”
“谢谢。”
尽管只是投影,但卡尔还是走到椅子前坐下,与陆泽面对面。
两人就这么目视着对方的眼睛。
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枫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您果然与我是同类。”
卡尔最先开口,满脸笑意地看着陆泽,“我们都很孤独。”
“何以见得?”陆泽把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漫开。
“在一个族群中,被排挤的往往是异类。因为其看起来与众不同。可这……只是外在上的……”
卡尔右手一挥,原本的宿舍被替换成星空。
两人端坐于星河之上,静静对视。
无数星辰在脚下缓缓旋转,星云如雾如纱,铺展到视线的尽头。
“而最孤独的,往往是天才。因为它们虽然与同类有着相同的外表,但作为生来便被知识祝福之人,思想的高度与其他人却不在一个层次,无人能同其说话。”
卡尔目光炯炯地看着陆泽,“你我就是这样的人,陆泽阁下。”
沉默良久。
陆泽坐在椅子上,缓缓开口:“所以,在你的理解里,天才就是生来便得到知识的人?”
“有什么不对吗?天才便是如此,超脱一切,孤独求索。”
卡尔不觉得自己的观点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便是如此,追求知识的道路总是孤独。
原本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求索,但与莫甘娜的通讯却让他发现了陆泽这位同为求索者的存在。
或许……他们能够成为一段路途的同行者。
陆泽的过去就像是一面镜子,凯莎从中看到了缺失的爱,于是想要用天使的爱将其引领;而卡尔在其中看到了孤独与求索,于是想要与陆泽同行。
至于爱?那种东西很碍事!
“真的超脱了吗?”陆泽问道,站起身打量着漫天星河。
“什么意思?”卡尔不解。
“人的思维是这个世界上进化最慢的东西,就像地球上的人类,几千年前他们思考的东西与现在并无多大的差别。”
陆泽转身看向他,“杀盗淫妄酒,财色名食睡。众生皆逃不过这十个字。卡尔阁下,您真的超脱了吗?”
卡尔沉默了几秒,终于得出了自己的答案,随后缓缓起身看向陆泽:“那您呢?”
“我亦没有超脱。”陆泽坦然承认。
“如此说来,”卡尔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恍然一笑,“比起天才,被称为愚者会更令您感到舒服吗?”
“每个来到这世上的人最初都是愚者,我们不过是在求索的道路上领先前行而已。那些生来便得到知识的,又何尝不是知识的囚徒?”
陆泽重新走到椅子前坐下,“比起天才,我确实更喜欢被称为愚者,或者说庸人。”
更何况,他可是见过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才。
......
卡尔发现自己今天沉默的次数好像有点多。
不过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
卡尔审视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恍然大悟。
追求知识之路便是挑战权威之路,长久以来的攀登却使自己忘记了求知者应有的清醒和谦卑。
“受教了。”卡尔起身再次行了一礼。
陆泽理所当然地受了这一礼。
“您果然跟我是一类人。那么,下一个问题……”
卡尔重新坐下,“您觉得终极恐惧……存在吗?”
星空安静了两秒。
陆泽取下自己嘴里的棒棒糖看向他,“卡尔阁下研究了几万年,还没研究明白?”
“恰恰相反。”卡尔轻声道,目光直直地看着陆泽,“我正是因为研究明白了,所以才会向您发问。”
“什么意思?”
“死亡是一种状态,还是一种过程?”
卡尔的声音很轻,淡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如果死亡只是一种状态,那么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过渡,那个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泽平视着那道投影,“卡尔阁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请说。”
“你提出的终极恐惧,到底是宇宙的本质,还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
卡尔的投影微微凝固了一瞬间,随后笑了出来。
“有趣。”卡尔微微颔首,“难怪凉冰会对你念念不忘。”
“不。”陆泽摇了摇头,“只是因为我说了她一直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
“什么话?”
“学说本身没有对错,只有真理和谬误。”陆泽抬起手,缓缓握拳又松开,“而真理,从来不需要信徒。”
卡尔微微一笑,“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您追求的真理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你会怎么做?”
陆泽平静地看着卡尔那张满是笑意的脸。
“推翻它。”
“然后呢?”
“再找一个。”
闻言卡尔脸上的笑意更盛,“永恒真理......看来宇宙即将迎来一位暴君。”
这一刻,他不再把陆泽当做一名单纯的同路者来看待,而是以一名主神的身份对等交流。
“最后一个问题,陆泽阁下。”
“请说。”
“如何才能让您离开地球?”
“在不动用三代以上的技术前提下,我会为地球战死一次,或者……”陆泽淡淡一笑,“彻底赶走饕餮。”
“哦?”听到他的话后,卡尔眼睛一亮,“那我们加个赌注如何?”
陆泽眉头微蹙,身体往后躺去,“我从不参与这类游戏。”
“就当做是约定。”卡尔也不气恼,依旧直直地看着陆泽,“在不动用三代以上的技术前提下,我击杀您一次,您就与我同行一段路程,如何?”
“可以。”陆泽点了点头,他不觉得三代以内的技术能杀死自己。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卡尔也笑着站起身,“那么,我就告辞了。”
作为领先了天使和恶魔一个时代的先驱者,他同样不觉得自己会输。
卡尔的投影随后开始消散,无垠的星空也逐渐消退,陆泽又回到了宿舍之内。
......
【你在想什么?】
暗位面里,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灵舞眉头微蹙。
刚刚陆泽和卡尔又在讨论哲学问题,她也就是看在有外人在的情况下,才没有把他拉进来吃一发人格修正拳。
“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陆泽淡淡道。
【如果真理是一个谎言?】
“这个问题很有趣,只是……”
陆泽看向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他之前随手画的时空曲率公式。
窗外的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金线。
“真理不需要信徒,但追求真理的人,永远需要问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