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在久岐忍的带领下,几人来到了位于村落边缘、一处挂着“荒泷渔业”招牌的工坊。
与鸣神岛上的那间更像是营业部的小工坊不同,这里才更像是一个制造业工厂,身着统一工服的男人们来来回回忙着各自手头的作业。
船坞里甚至还停靠着两艘正在进行加固改装的渔船。
穿过忙碌的工厂的外侧,一走进略显嘈杂的内部,气氛便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几个看起来像是老员工的男子正在查阅着报表文件,看到久岐忍进来,目光复杂地在她和娜维娅一行人身上扫过,随即低下头,压抑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在角落里蔓延开来。
“…她怎么还有脸回来…”
“……听说是来找老大打官司的。”
“…啧啧啧,当初不是说要去追求什么远大前程吗?现在又带着外人来找麻烦…”
这些低语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久岐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背脊,面色平静地走在前面。
“都给老子滚去干活!”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喝斥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从里间大步流星走出的男人,头上顶着尖角,其中一支的尖端已经断裂,来人正是如今的荒泷一斗。
数年的光阴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但那曾经张扬外放的狂气,如今却内敛为一种更为沉静、却也更具压迫感的气势。
他身形依旧高大,穿着简单的工装,眼神扫过之处,刚才还在嘀咕的员工们立刻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即便现在的他应该被尊称一声荒泷社长,可单论气质却更像是一位说一不二的黑道组长,而非昔日那个咋咋呼呼的街头大哥。
他的目光在久岐忍身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明,但很快便移开,落在了娜维娅身上。
“刺玫会的娜维娅.卡帕萨会长,久仰。我就是荒泷一斗。”他开门见山,语气算不上客气,但也维持着基本的礼仪,抬手示意旁边简陋的会客区,“坐。”
众人落座,气氛凝重。
娜维娅收敛了平日里活泼的笑容,她并未因身处对方地盘而露怯,反而是以「枫丹黑道大姐头」的气场姿态从容回应着:“荒泷社长,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关于那批问题渔网和零件,我们希望贵方能给出一个明确的解释和合理的赔偿方案。”
一斗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态度强硬:“解释?赔偿?我还没追究你们污蔑我荒泷渔业声誉的责任呢。”
他朝身旁一位穿着利落西装套裙、戴着细框眼镜,发色青蓝,额上生着一对小巧鬼角的女性秘书——青峰诗织——示意了一下。
青峰诗织立刻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声音清晰平稳:“这是我们发往枫丹那批货物的详细规格参数表,以及由稻妻第三方机构出具的质检合格报告。所有指标均符合甚至优于合同规定。我方产品,没有任何质量问题。”
久岐忍深吸一口气,履行着作为辩护师的职责,将娜维娅提供的证据——包括破损渔网的照片、锈蚀零件的样本以及枫丹方面的损失报告——一一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荒泷社长,我的当事人并非空口无凭。这些是货物抵达枫丹后出现问题的实证。它们确实无法正常使用,并造成了实际损失。”
一斗嗤笑一声,手指点了点桌面,目光锐利地看向久岐忍:“阿忍,你现在是辩护师,对吧?调查这些东西为什么到了海上就变成残次品,难道不该是你的工作吗?没有弄清楚具体经过就跑到我这里来拿着这些‘结果’要求赔偿,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更何况,当时负责跨国运输的,可是贵方自己指名的、鼎鼎大名的‘伊索尔德商贸’。”
他特意加重了这家公司的名字,嘴角扯出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我听说,那之后没多久,这家风光无限的大公司就自己栽了。这难道也是我的问题?你们难道不该去查查,是不是在那艘船上出了什么幺蛾子?”
克洛琳德眉头蹙起,对一斗这种近乎傲慢的态度感到不满,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想要起身。
坐在她旁边的夏羽却不着痕迹地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臂,阻止了她。
夏羽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地插话,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荒泷社长,对吧。”
一斗的视线转向夏羽,那双赤红的鬼眸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青年有种本能的不喜,他咂了下嘴,没有说话,等待着对方的发言。
夏羽收起平日里和气的态度,隐约间透露出些许来自「天枢」谈判时的气势。
“我们很感谢您给出的有关产品检测报告这样配合的行为,但我还想请问您能否告知我们,这批货品所使用的核心原料,比如特定规格的纤维和金属件,它们的来源是哪里?”
一斗挑了挑眉,语气不耐:“你想知道进货渠道?哈?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随便告诉你们这些外人?”
久岐忍立刻接口,语气专业而坚定:“荒泷社长,根据稻妻商法,在发生贸易纠纷时,作为主张权益的一方,我们有权利了解并核实产品原材料的相关信息,以确保其来源与品质符合约定。”
一斗瞥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最终有些不耐烦地轻轻一甩手。
旁边的秘书青峰诗织会意,又将一份文件丢到了桌上,态度算不上恭敬。
久岐忍拿起那份进货单,仔细翻阅。娜维娅和克洛琳德也凑过去看。清单上罗列着多家供应商,大部分确实是在稻妻相关行业内叫得上名字的正规企业。
“南海合钢…踏鞴铸造… 千代制铁 … 堇染工坊…”娜维娅小声地念着几个陌生的名字,试图理清头绪。
“都是在稻妻能够叫的上名号的企业”久岐忍向娜维娅补充道。
由于缺乏更直接的证据,这场各执一词的谈判最终难以取得突破,在经历了久岐忍和荒泷一斗几轮来回的言语拉扯后,这次协商在不愉快的氛围中暂告结束,未能达成任何共识。
返回老宅的路上,久岐忍显得有些沮丧,向几人道歉:“抱歉,没能帮上忙。”
克洛琳德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冷静:“不必道歉,商业纠纷本就如此,取证和理清责任需要过程。对方态度强硬也在预料之中,从长计议便是。”
此时,夕阳西下,他们正走在一条穿过小片林地的僻静坡道上。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几个身影从路旁的树丛后闪出,拦住了去路。
正是白天在工坊里对久岐忍窃窃私语的那几个前荒泷派成员。他们脸上带着不善的神色,目光死死盯在久岐忍身上。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语气充满了怨气:“哟,好不久见啊,若头……不,现在该称呼你叫久岐忍大辩护师了!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还是觉得当年‘背叛’了我们不够,现在还要特意带着外人回来,找我们的麻烦?”
他啐了一口,眼神凶狠:
“今天,我们这些被你‘抛弃’的旧部,就得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厚着脸皮跑回来找茬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