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冯斯放下酒杯,“但说是这么说,这一切到最后都要靠老夏他本人。这一轮他才刚醒,我们要做的依旧是在不影响故事发展进程的情况下,悄悄保护在他身旁——但也别太过了,否则像以前的有几次那样,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故就得不偿失了。”
“那不是和过去没差别吗?”行秋夹起一颗毛豆,却没有送入口中,“你突然塞过来一百次的记录是为了什么?”
阿尔冯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的终端内存……快被这些记忆数据占满了。为了防止发生崩溃,必须进行自主的清理维护。”
“顺带我再强调一遍,这一次给你们进行的读档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属于你们过去八千多次‘时光’里各自的高光时刻——”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这也意味着,这一轮,你们俩会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不少。”
欧洛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异样:“那你呢?”
阿尔冯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餐巾再次擦拭镜片,动作一丝不苟。
擦净后,他并没有立刻戴上,而是将眼镜拿在手中,双手的指尖轻轻抵在鼻梁两侧,手肘支在桌沿,形成了一个沉思的姿态。
纸灯笼的光晕透过镜片,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阿尔冯斯的声音平静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机械的冰冷质感,“我需要重启设备,暂离这个‘梦’一段时间——去把冗余的数据清理掉,再整合出所有值得用的信息才行。”
行秋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意思是……这一次要是依旧失败,我们就需要在你不存在的循环里以毫无记忆的生态继续经历几百上千次。对吗?”
阿尔冯斯点头:“人类大脑能够承受的极限只有一千年左右的记忆量,所以这次的读档是我暂离之前,能给你们‘备份’的全部。”
包厢内再次陷入沉默。炭火盆里的红光映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
“另外,维持我与这个幻梦连接的那部虚空终端还戴在老夏的身上。”阿尔冯斯盯着桌上的酒杯,“所以我时时刻刻都监测着他的身体状况,但令人担忧的是,他的生命信号和脑波活动与最初的时候相比已经发生了弱化..”
他语气凝重了些:“尽管变化的指数很小,可我依旧担心这样的状态是否对他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
欧洛伦盯着阿尔冯斯,沉吟了片刻:“你……什么时候走?”
“再喝完这一轮酒吧。”阿尔冯斯终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恢复平静,甚至带了点极淡的笑意,“毕竟我一个已死之人,好不容易在这种地方又能体验活着的生活了——虽然这整座城里的东西,在过去的几千次里我早都吃了个遍。”
行秋握紧了酒杯:“...什么时候能回来?”
阿尔冯斯听到这个问题反而笑了,“怎么,你们就这么没信心?万一这一次办成了,说不定这个梦就碎了。期待点好的吧,比如让我们在清醒的世界再会?”
说着他举起酒杯自顾自跟行秋碰了碰,酒液被一饮而尽后,那半开玩笑的面孔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怎么都哭丧着脸——”他看着两位同伴。
无人回应,他们各自低着头。
“也对…哪儿会那么容易就成了……”他坦然地说着。
“一周吧,用那一侧的时间标准来判断的话——”
阿尔冯斯慵懒地靠在背后的墙上,就像是在说自己只是去出趟差而已。
见二人依旧没有回应,他又补充道,“所以如果你们这次还不能摆脱这里的话……之后可能需要经历——”
“六万零四百八十次。”欧洛伦低声接上,声音干涩,“也就是……六十万年。”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盆中,一块木炭悄然断裂,溅起几点火星,旋即熄灭。
过了好一会儿,阿尔冯斯率先举起酒杯,杯中的液体轻轻晃动:“非要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吗?”
他看向行秋,声音难得提高了一些,试图打破这份沉默,“行秋,你和老夏不是老同学嘛,说点提气的话。”
行秋微微一怔——这在过去数千次的循环中,是未曾发生过的情况。
他看了看阿尔冯斯,又看了看欧洛伦,沉吟片刻,举起酒杯。
“既然已经轮回了那么多久,”行秋的声音清晰而沉稳,“那说明至少过去的八千多次,我们都没有放弃过。那么这一次——多了一份千年的经验,没理由做得比之前差。”
欧洛伦盯着行秋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也举起了杯子:“说得对。”
三只瓷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鸣响。清酒微漾,映着暖黄的光。
放下杯子,欧洛伦恢复了实务的态度:“那这一轮,你不在,要是发生一些和以往不同的故事分支,相关记录工作怎么办?”
“这就只能靠你们自己来进行判断了。”阿尔冯斯笑了笑,“我不是给你们读档了各自的优秀经验了嘛,我信得过你们的能力。”
二人听完各自点头,说到底在座的三位在现实层面原本是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可如今却在此已经打了数万年的交道,早就彼此十分熟悉。
行秋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滑动:“我查看了一些存档记录,找出了几条不错的尝试轨迹,可以结合起来使用。”
“那就好。”阿尔冯斯颔首,“老夏的记忆回归只在每次循环的结束到下一次开始之间的那么一小段‘间隙’。但在现实世界出现的时间却是以毫秒进行计算的。”
“所以没法指望我在那种间隙里做出干预。我们能做就只有进行正常故事的推进,如果背后的你们能做出更优秀的判断,也有助于故事导向的变更。”
欧洛伦想了想:“我还要继续找新的盟友吗?这些年,我几乎认识了这场幻梦里的所有人。”
阿尔冯斯摇头,“暂时不用了。同时承载你们两个加上我自己的记忆存储量已经是当前所能达到的上限了。再多盟友,我就没法保证能够保有更加足够的空间来保存记录了。”
“这次改一改——我想你在故事的几个关键节点之外的时间去专注搜索这里的‘边界’。能办到吗?”
欧洛伦眼神一凝,随即点头:“读档的记录里,做过几次,也算有经验了。”
酒过三巡,壶中的清酒渐空。
行秋与欧洛伦的脸上都浮起了醉意——千年的记忆冲刷与酒精共同作用,让他们的意识有些昏沉。
阿尔冯斯依旧坐得笔直,眼神清明。他起身,走到包厢门口,拉开移门,向柜台后的老板娘示意结账。付过钱,他回头看了一眼桌边的两人。
“再见。”
他说得很轻,像一句普通的道别。
然后,他转身,推开通往街道的店门,一步踏出。
就在他身体完全脱离居酒屋门框的刹那——在熙攘街道的背景中,在无人察觉的瞬间——阿尔冯斯的身形模糊了一瞬,仿佛由无数细微的绿色光点构成的数据流闪烁、分解,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深秋的夜色里。
街上的行人依旧往来,无人侧目。
移门内,行秋似有所感,抬眼望向门口空荡的街道,片刻后,收回目光,将杯中最后一点残酒饮尽。
炭火盆里,最后一块木炭的红光,正缓缓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