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最终彻底放倒了两个少年。
玄一郎咕哝着没人听得清的醉话,头一歪,伏在矮桌上不动了。
万叶比他稍好些,但也只是强撑着说完对时局的最后一句抱怨,便靠着墙,沉沉睡去,眉头在梦中依旧微微蹙着。
暖黄的灯光下,杯盘狼藉,屋子里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被雪闷住的更梆声。
行秋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那始终维持的温润笑意淡去,显出一种长途跋涉后、阶段性任务完成的松懈感。“总算又完成了一步——”他轻声道。
“还早得很呢,”欧洛伦声音低沉,依旧没什么起伏,“以后的路——”
“这种时候就别泼我冷水了。”行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调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空气立刻钻了进来,卷走些许屋内的酒气。窗外,细雪无声飘落,将稻妻城覆盖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之下。
远处仍有零星灯火,但在愈发严苛的宵禁与压抑氛围中,那点点光亮非但不能让人感到温暖,反而像是沉在墨海里的几粒孤星,透着股力不从心的脆弱。
欧洛伦无声地跟了过来,与他并肩站着。
行秋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两个干净的小杯,斟上欧洛伦带来的、还剩小半的烈酒,递过去一杯。
欧洛伦接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老伙计,”行秋举杯,侧脸在雪光与灯火的映照下,神情有些模糊,“新年快乐。”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
“新年快乐。”欧洛伦低声回应,仰头将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行秋也喝干了酒,舒了口气,转身面向屋内:“差不多,我们帮着收拾收拾就——”
他后半截话突兀地断在了喉咙里。
欧洛伦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转头问:“怎么——”
他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只见桌前,本该不省人事的“玄一郎”,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站得笔直,眼神清明,脸上没有丝毫醉意,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将所有情绪都收敛于内的审视。那绝非玄一郎的气质。
是夏羽。
行秋与欧洛伦的脸上,瞬间掠过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不在他们的“记录”之内。
在这个时间点,在这次“忘年会”上,夏羽从未以这种方式,在玄一郎与万叶皆失去意识后,主动现身与他们对话。
历史的河流,在这里无声地分出了一条全新的、极其细微的支流。
短暂的惊讶过后,行秋眼底的震动迅速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了然、警惕、以及一丝迅速被压下的、对“未知分支”的凝重评估。
欧洛伦则绷紧了身体,像一头察觉猎物轨迹突然改变的猎豹,沉默,但蓄势待发。
夏羽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疑窦更深,但表面依旧平静。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用的是自己的语调:“抱歉,我知道这有些唐突,也很难解释。但有些事,我想要确认——能否请两位,为我解惑?”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与温暖的灯光之间蔓延了一息。
行秋率先动了。
他脸上重新浮起笑容,但那笑意比之前浅,也多了些别的东西。他指了指坐垫:“坐下聊吧。”
三人重新落座,气氛与片刻前少年醉倒时的松弛截然不同,仿佛有无形的弦在暗中绷紧。
“我叫夏羽,”夏羽开门见山,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的说法,“一个…寄宿在玄一郎神之眼里的,迷茫的灵魂。只有名字,没有过往。”
他停下来,等待预料中的疑问、惊讶,或是质疑。
然而,行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欧洛伦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多波动。
他们的反应平淡得诡异,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秘闻,而是一个早已知晓的、无关紧要的自我介绍。
夏羽微微蹙眉,以为对方或许没理解,或是将其当成了醉汉的呓语,打算进一步解释:“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匪夷所思,但我和玄一郎他——”
“不用做多余的解释,”行秋抬手,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我们懂。”
——我们懂?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夏羽心中的诧异达到了顶点。他们懂?懂什么?懂“第二人格”?懂“灵魂附体”?还是……懂寄宿在神之眼里的灵魂意识其实是很正常的现象?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决定按照原计划推进:“实际上,今夜我一直借着玄一郎的眼睛在观察两位……我判断,两位是玄一郎身边可以信赖的、且见识广博的长者,所以才选择在此时现身——”
“既然觉得可以信任,”行秋再次打断,这次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那直入主题就好。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夏羽被他接连打断和过于直截了当的态度弄得有些不适应,但对方的态度似乎恰恰印证了“可以信任”的判断——至少,他们不打算敷衍或装傻。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盘旋已久的核心困惑:
“像我这样的存在……这伴随神之眼而来的‘另一个意识’,算是正常吗?”
问题抛出,屋内的空气仿佛又沉凝了几分。
一直沉默的欧洛伦,此刻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沉重,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不。”
否定的答案,干脆利落。
夏羽读懂了空气中骤然加重的凝重,这凝重远超对一个“异常存在”的单纯讶异或忌讳。
它更深沉,更压抑,仿佛触及了某个巨大的、危险的秘密边缘。
可他不明白,这凝重究竟从何而来?仅仅因为自己是个“不该存在的灵魂”?
他困惑地看向两人:“两位这是……?”
行秋与欧洛伦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极快,却包含了大量的信息——警惕、评估、对计划外变量的紧绷,以及一丝决断。
行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置于桌上,神情是从未见过的郑重。
他不再迂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告诉我们,让你做出‘在此刻、以此种方式现身’这个决定的根本逻辑。不要提玄一郎,也不要提你对我们的观察和信任判断。”
他盯着夏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问的是你,夏羽,你自己的主观意识。”
“是什么,在推动你?你明白我的意思——那个最底层的、促使你打破‘常规’,无论你认知中的常规是什么,的原因,在哪里?”
夏羽被问住了。
对方的问题精准地指向了他行动的核心驱动力,而非表面的理由。
他皱眉,下意识地重复:“我刚才提到了,我认为两位值得信赖,所以……”
“那是‘条件’,不是‘原因’。” 行秋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拷问的冷静,“原因在你自身。是什么‘变化’,让你觉得‘可以’了,甚至‘必须’了?”
夏羽陷入沉默。
他确实是被一种“冲动”驱使,一种在观察了整晚后逐渐累积的、混合了信任与某种……自身“需求”的冲动。但要追溯这冲动的根源……
他回想着,画面不自然地定格在了那次的观海亭中,月光下与寂玄的对峙。
“如果非要追溯……” 夏羽缓缓开口,目光有些失焦,仿佛在回忆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可能……源自上次‘霜褪红’事件后,我与那位名叫寂玄的僧人的一次……论禅?”
“论禅?” 行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欧洛伦的身体也似乎绷得更直了。
“嗯。在那之前,我更多是作为一个‘观察者’或是玄一郎的一个‘应急的辅助’这样的存在,意识的感觉……很缥缈,像是随时会散去的雾。”
夏羽努力寻找着贴切的描述,“但那次对话之后……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实在’了。不是力量,而是一种存在感上的……‘充实’。”
他斟酌着,用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玄乎的词,“仿佛之前残缺的某部分,被稍稍补全了一点。”
“与僧人论禅过后产生的……‘补全’?” 欧洛伦低声重复,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疑,甚至是一丝难以置信,“灵魂的补全?不……这不可能!那种事——”
“等等,欧洛伦。” 行秋抬手制止了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重新锁定夏羽,“我更想确认的是——你和那个寂玄,到底论了什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