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清晨,两艘大型货船正安静地停靠在鸣神岛的港口。
船上挂着的飞鱼旗说明着这两艘船的来历,那是隶属于海只岛的标识。
今日天还未彻底亮时,码头上就已经忙得热火朝天,大批工人将各种物资堆满了两艘船的货仓,负责港口管理的勘定奉行并未作出什么反应。
这是每年的惯例,土地贫瘠的海只岛人,每年开了春都会到鸣神岛来购置新一年的补给。
幕府高层也十分乐意见得此种商业活动,一方面是这带来的资金收益,另一方面也在说明海只岛对于他们的依赖,哪怕隔着那样的距离,依旧无法撼动被幕府统治的地位。
其中一艘货船的船舷旁,玄一郎靠在那里,望着码头上还在将剩余货物一样样搬上船的场景。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他的面庞,他紧了紧腰间悬挂的新佩刀,那是接下这趟委托后,用预付款的一部分购置的,比道场练习用的竹刀和之前的那柄旧刀都要趁手不少。
关于这笔委托的最终敲定,过程倒比想象中简单。
那日五郎离去后,不过两三天功夫,他便再次登门,眉宇间带着更深的疲惫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没有过多纠缠,他直接告知了幕后东家的身份——正是海只岛的现人神巫女,珊瑚宫心海。
同时,对于夏羽提出的“抵达后尝试引荐”的请求,他并未给出肯定的回答,只是强调了自己会尽力谏言,但无法保证结果。
夏羽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是爽快接下了委托。
丰厚的预付金填补了道场歇业的几日带来的损失,而可能存在的、与海只岛高层建立联系的长远图谋,则成了隐藏的赌注。
此刻,他所在的船上除了少数几名像玄一郎这样额外招募的冒险者,大多是五郎所属商社原有的护卫,他们沉默寡言,对玄一郎这个“鸣神岛的外人”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两艘船都吃水颇深,载满了物资。
“不动先生。” 五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船舷边,与玄一郎并肩而立,也望着海面,“再次感谢您能接下这份委托。”
玄一郎转过头,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属于他本人的直率:“各取所需而已,五郎先生。说到底,还是你们给的报酬足够让人心动。”
五郎的耳朵轻轻动了动,仔细看了玄一郎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这会儿……是‘不死川’的不动先生呢。”
玄一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被你发现了。那家伙……嗯,另一个我,也不是随时都会出来的,大多时候都是我啦。他说这种时候,用不着思考太复杂的东西,交给我的‘直觉’就好。”
“我明白。”五郎点点头,随即神色又认真起来,“虽然答应了您的条件,但我必须再次说明,我能做的,仅仅是将您的意愿和能力如实禀报给心海大人,并恳请她拨冗一见。至于大人是否会答应,以及见面后的事……我无法保证。”
“这方面我倒不担心。”玄一郎拍了拍船舷,语气笃定,“既然是另一个我决定要这么做,他肯定也有过考量。只要五郎先生你帮忙把话带到,其他的,就看缘分和……嗯,‘商业价值’了。” 他努力复述着夏羽可能用到的词。
五郎郑重颔首:“职责所在,定当尽力。”
他看了看天色,又扫了一眼甲板上忙碌的水手和护卫,“启航在即,我还要去最后清点一遍货物,失陪了。”
“你忙。”
目送五郎离开,玄一郎重新将目光投向浩瀚的大海,没多久两艘航船顺利出港,沿着既定的路线向着远方的海只岛出发。
对于玄一郎来说,海上的日子总是枯燥而寂寞的。
天色渐晚时,夕阳将云层和海面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但很快,这光芒便被暮色与悄然弥漫的海雾所吞噬。
深夜,货船在轻微的颠簸中航行,海面上早已浓雾弥漫,船舱内光线昏暗。
玄一郎刚与另一名冒险者换完班,本该抓紧时间休息,却有些睡不着。
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反而让头脑异常清醒。
他在心底唤道:「伙伴,醒着吗?」
「醒着。你控制身体的时候,我一直在休息,这会儿反倒很精神。」夏羽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慵懒,却并无睡意。
「我看你之前检查货舱的时候,好像有点意外的样子?」玄一郎想起白天夏羽短暂接管身体、借口熟悉环境去货舱转了一圈的事。
「嗯。」夏羽回应,「是有点意外。我原以为,他们花费如此巨资,采购的应该大部分是粮食和日用必需品。但实际看来,成品粮食和布匹之类的,只占了货舱很小一部分,而且似乎更多集中在另一艘船上。我们这艘船,大部分空间装的是各种作物的种子、果树苗,还有……」
「还有那些死沉死沉的书!」玄一郎接过话头,白天帮忙搬运时他可累得不轻,“好家伙,你是没上手,不知道那些箱子有多重!原来书多了也能压死人。”
夏羽似乎轻轻笑了笑,随即语气转为思索:「重点不在这里。我留意了一下两艘船的护卫配置,我们这艘船,明显人手更多,更受重视。」
玄一郎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不过,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船上的东西更贵重?种子、树苗,还有那些书,肯定比粮食要值钱吧?」
「单论价格或许如此,但考虑他们的目的……就耐人寻味了。」夏羽缓缓道,「五郎说过,这批物资是供给‘整个海只岛’的。我之前一直疑惑,要供给数万人的岛屿,区区这两艘船的物资,哪怕装的全都是粮食,也未必够那么多人一年都吃饱的分量。直到看到这些种子和农书,我才算有点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你是说……他们想自己种地?」玄一郎恍然。
「显而易见。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夏羽的声音在意识中显得有些幽远,「而且,出发前我特意去查过一些往年非公开的贸易记录。海只岛每年从鸣神岛采购粮食的金额都很庞大,而今年,这个数字几乎是往年的两倍还多。」
「那不是说明他们买了更多粮食?」
「不,根据我侧面打听和我们实际看到的货物比例,他们今年购入的成品粮食,并没有显着增加。钱,大部分流向了别处——比如我们船上这些‘吃不了’的东西。」夏羽顿了顿,「他们的决策层,那位现人神巫女,恐怕不止想减少依赖……更是在为某种更严峻的可能性做准备。用远超以往的资金,博一个未来自给自足的可能,甚至……是摆脱对于鸣神岛的现状。」
玄一郎听得云里雾里,但能感觉到伙伴语气里的凝重:「听起来……你好像想到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
沉默了片刻,夏羽才道:「不,也许只是我想得多了。」
玄一郎还欲再问,但连日的疲惫和船舱的摇晃终于开始发挥作用。
困意如潮水般涌上,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呢喃道:「随你怎么想吧……反正,到了地方,拿到钱……呼……」
话音未落,均匀的呼吸声已在狭窄的舱室内响起。
然而,这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铛——铛铛铛——!”
尖锐急促的金属敲击声猛地划破了夜的寂静与海雾的迷蒙,从甲板上传来,刺耳无比!
紧接着,是桅杆了望台上变了调的嘶吼,穿透浓雾,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敌袭!!右舷!!有船靠过来了!是快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