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原万叶,死了。
消息传来时,玄一郎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一定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或是谁开了个恶劣至极的玩笑。
那个总是带着从容笑意、如清风般来去的挚友,怎么会......
然而,事实冰冷如铁,一夜之间,消息已传遍稻妻城的大街小巷:没落的贵胄,枫原家最后的血脉,于昨夜在御前决斗中败北,殁于将军刀下。
无亲无故,遗体由枫原家的旧主神里家收敛。
丧仪从简,世间似乎只剩玄一郎这一位友人,还能为他感到真实的悲痛。
玄一郎捏着神里家仆役送来的素白讣文,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怔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某种更深的、近乎空白的东西笼罩了他。
“今日道场歇业。”
夏羽接管了身体,声音平稳地宣布。
不明所以的孩子们欢呼着一哄而散。玄一郎的意识则沉入了心海深处,蜷缩起来。
夏羽没有试图呼唤,他知道,此刻的玄一郎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独自消化这场骤雨的空间。
至于夏羽自己,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并非冷漠,而是早有预料。
昨日午后,万叶归来时,恰是玄一郎意识休憩、夏羽主导的时段。
万叶开口第一句,夏羽便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藏着的别样意味。
“夏羽先生,”彼时的万叶眼神清亮,语气却带着罕见的郑重与一丝恳求,“有些话,我想单独与您谈谈。”
夏羽微怔,近来似乎总有人要与他“单独谈谈”。
他挥手让身旁的椿和佑树先去玩耍,待周围安静下来,才故作轻松的问道:“这么郑重其事的,是出了什么事?”
万叶沉默了片刻,海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
他抬眼,目光投向远方天际线隐约可见的天守阁轮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打算去...进行御前决斗。”
夏羽皱眉,“那项败者必死的制度?”
“嗯...”
夏羽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眸,将徐徐注入杯中的清茶斟至七分满,推至万叶面前。
“先生不问我缘由吗?”万叶有些意外。
夏羽摇头:“不必问,你不是冲动之人,既然有了这样的决定,想来是已经做了完整的思虑。”
“... ...”万叶默然,家财散尽后他本该做个潇洒的浪客,奈何这世间从不是他心中所期盼的那副样子。
一年多的时间,他走过了数座岛屿,知晓了旅人行路的艰难。
但令他感触最深的还是那些神明治下、锁国令中苦苦挣扎的百姓,世人口中鸣神岛之外的“真实”,沉重得超乎他的想象。
自幼聆听的教诲,让他曾全心信仰那位端坐于高阁的神明。
可当信仰与亲眼所见的苦难碰撞,裂痕便无声蔓延。
一成不变的“永恒”,带来的真的是子民的福祉吗?
他找不到答案,心头的阴云越积越厚。
于是,那条路渐渐清晰——他要直面神明,发出自己的诘问。
这是他寻到的“道”,哪怕此道尽头,是雷霆殛身。
“......有夏羽先生在,”万叶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托付的意味,“我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那友人,往后......就拜托您多看顾些。别让他因我的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玄一郎也不永远都是热血上头的笨拙之人,不需要我提醒,哪怕你亲自与他交代,我想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夏羽淡定地回复道。
万叶摇摇头,“还是不了,这种事总感觉即便与他说了也无法被理解...反而会让他又钻进牛角尖里去。现在这样就好...”。
夏羽饮尽杯中残茶,“我今日什么也没听到,你什么也没说。我们只是在此饮茶闲谈,直至茶凉。”
“嗯,”万叶看着空了的壶底,轻轻呼出一口气,“茶喝完了。”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酒葫芦置于石桌上,“该喝酒了。”
夏羽闭目,不再言语。
半晌,面前之人再度睁眼时,那股沉静内敛的气质已经散去,转而变成了另一幅万叶更为熟悉的模样。
玄一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像个被父母强行叫起床的孩子。
“哟,睡得还好吗,玄一郎?”万叶挂着惯常的那股轻松表情,打招呼道。
玄一郎一愣,随即脸上挂着喜色,“万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没多久。”万叶已恢复往常的轻松神色,指了指茶壶,“这不是刚好蹭了夏羽先生半壶茶。”
“哈哈,随便喝!随便喝!”玄一郎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唉,本想再多向夏羽先生请教几句,可惜被你‘抢’回来了。”万叶故作叹气地调侃道。
“嗨,他在呢,想说什么就说呗?”玄一郎很是大方。
万叶却笑了笑,未接此话。他望向庭院中追逐嬉闹的孩童,站起身:“不如先让我看看,不动师傅教出来的这些弟子,如今有几分火候了?”
“好啊!”玄一郎朗声笑道,兴致勃勃地召集院中小徒,点出几人,令其在友人面前展示平日所学。
......
日影渐斜,授业已毕,孩童散尽。
然后便是那场阔别一年后的切磋,亦是枫原万叶对不动玄一郎的第一百胜,成了无言的道别。
离去时,壶中残酒尚温,人却已如风中叶,飘零而去。
只是万叶所追寻的“道”,终究未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