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羽啧了一声,明显对他这种说话说一半的行为感到不满。
只是从那些话里还是获得了有用的内容,即永恒遗民内部分成天狗、灵狐、鬼人三部。
三部各自所行的事夏羽并不全部清楚,只能从当前的内容和过去知道的一些事情里进行总结提炼。
所谓天狗问禅,指的应该就是每次幻梦结束后在这座庭院里自己所经历的事。
而灵狐布道和鬼人持刃这两项却没法做出精确的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来稻妻的这段时间里,都曾和灵狐部和鬼人部打过交道。
最初在稻妻近海时遭遇的海盗袭击,甘金岛祭典时的炮击,都是出自鬼人部的手笔,而那次小鸣被诱拐事件里出现的‘净心教’的狐面使者...应该就是灵狐部的代表...
他静下心来细细思考着,即便尚未弄清其中具体的原理,但是假定永恒遗民在做的这三件事合到一起就能完成这个‘造神计划’...
那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又是什么?
抛开另外二者不谈,夏羽现在所处的位置其实只在‘天狗问禅’这一项上。
而按照黑羽所说这一项所指向的尽头是...「刹那」的累计会让幻梦被打碎,而自己将会转变成他...
——「刹那」在他口中被称作‘思辨之火’,而他刚才说‘思辨之火’是‘补全天命的基材’?
——补全天命是什么意思?
最初夏羽以为的补全指的是自己在最近的这一次循环中在面对梦中的黑羽也就是‘寂玄’时,所体验到的那种感觉,可回过头来想‘天命’二字怎么想都不应该用在他身上。
除非这个补全的过程...本身就指向了他们的‘造神计划’...
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夏羽试探道,“所以,在你们的蓝图里,我会和不动玄一郎一起...”
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向某个方向——那是来时的路,“在虚假的梦境中成为产生‘思辨之火’的……原料。”
黑羽却平静地摇头:“原料之说,未免浅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汝与彼,乃‘火种’本身。”
夏羽挑眉。
“八千余次轮回,每一次生死,每一次问心,每一次对‘永恒’的质疑与追寻……”黑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近乎叹息的波动,“皆在汝等灵魂中,镌刻下愈发深刻的‘印记’。”
“此印记,即是‘火种’。”
“亦是……”
他又一次停下,没有说完。
但这次夏羽听懂了。
——亦是“你之所以会成为我”的根基。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夏羽忽然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烦躁,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笑。
“所以,绕了一圈,”他摇着头,“又回到了原点。”
“你是想告诉我,我只能继续当你们的‘火种’,在循环里一遍遍烧,直到把自己烧成灰——或者说,烧成‘你’。”
“只是现在你的这台‘造梦机器’好像出了点故障,提前了这么早就完成了一次燃烧。”
他看向黑羽:
“...我说得对吧?一直被压在这副面孔后的德维尔先生。”
僧人与他对视。
但夏羽却清楚,在那视线的背后还有一位彷徨的囚徒。
在8125次的终点,趁着「刹那」诞生的间隙,‘寂玄’这一角色陷入静默时,名叫德维尔.伊斯科的男人夺取了短暂的控制权,他告诉了夏羽自己的准备。
他趁着历次这样的契机将「刹那」诞生时飞溅出的细小火星搜集,汇聚,最终在将其投入到下一次的轮回当中。
并把它藏在了‘枫原万叶’这个角色所能抵达的角色故事里,那是任何旁人都无法撼动的背景,就连‘寂玄’都办不到。
而那些火星会顺着枫原万叶这个角色将整场幻梦焚毁,让包括自己还有夏羽在内的所有人都从那场虚幻的梦境中回归。
只是幻梦的那一头亦非现实,而是被称作‘净土’的异空间。
德维尔希望能够得到来自夏羽等人的帮助,在幻梦苏醒后一同逃离‘净土’,返回现实。
黑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
“异乡人的仓惶,扰动仪轨。”
夏羽眼神一凛——知道这是在说德维尔。
“循环早溃,胎动提前。”黑羽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夏羽脊背发凉,“若此刻‘破壳’……”
他顿了顿,说出最后半句:
“所得非是完满‘永恒’,唯有一片狼藉的‘废墟’。”
德维尔这一次能够获得控制权的间隙已经结束,此刻占据着那具身体主导的人是黑羽大辅。
此处,御建禅院,既非梦境也非现实,而是处于二者之间的缝隙,是连接真实与虚幻之所在。
一个寻常无法抵达的狭间,夏羽不知自己现实的身体现在在何处,但至少意识层面来说自己仍旧保留着完整的状态。
而黑羽所展现的姿态是幻梦中被称作‘寂玄’的角色,一位顶着‘不动玄一郎’面孔的僧人。
只是不知为何,在那内里还存在着德维尔这样一个‘观众’。
刚才黑羽的话是在说,德维尔的行为提前触发了终局机制,导致循环并未直接重启,而是强制进入了‘问禅阶段’。
但现在的“火候”不够,“材料”不齐,根本没法到达预期的目的。
而这会让黑羽的存在本身产生悖论,不完整的循环破除,就没法让夏羽成为现在的他,那么这场对话本身也就变得不成立了。
只不过——黑羽几乎见不到情绪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然,吾亦有言”他看向夏羽,“汝与吾,互为因果,不可避!”
夏羽一惊,他像是反应了过来,自己此时此刻能够坐在这里和对方谈论,这件事本身就在说明德维尔的这次尝试失败了。
或者说这次尝试本就是对方诞生的经历中必然会发生的事。
冰冷的绝望在背脊蔓延,夏羽脑子里甚至飘过,若是此时此刻他自我了结是否就能彻底结束这一切。
恰在此时鼻尖,却又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在这种时候,那是几乎让夏羽产生落泪冲动的、清冽而悠远的芬芳。
「一时好运」
此间万物于瞬息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纯粹的黑与白,对比分明,冰冷死寂。
就在这绝对的黑白与寂静里,一点微光,突兀地亮起。
那光点迅速扩大、舒展,化作一个白色的精灵。
它头戴星冠,表情冰冷而空洞,无数细小的光尘在它周身萦绕、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