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行所那间临时调查办公室内,光线比前几日似乎明亮了些许,或许是窗外的阴云短暂散开了一角。
纸张和旧墨水的味道混杂着微凉的空气,构成了这里特有的工作氛围。
鹿野院平藏站在白板旁,手里拿着几份刚整理出来的档案复印件,正对着坐在办公桌后的克洛琳德进行梳理汇报。
“安藤集团,”他用手指点了点白板上新写下的这个关键词,“前身是名为‘安藤商社’的小公司,主营茶叶的进出口贸易业务。当年锁国令颁布后,海外贸易几乎断绝,安藤商社的生意受到重创,难以为继。”
他翻过一页资料:“后来,大概是为了生存,他们改行从事了土地和不动产相关的生意,并新成立了这家‘安藤地所株式会社’。但当时的稻妻局势依旧动荡,眼狩令紧随其后,不久内战爆发……整个社会经济发展近乎停滞,这家新公司也一度岌岌可危。”
平藏顿了顿,看向克洛琳德:“转机出现在大约八年前。双令正式全面废除,稻妻百废待兴。那时候的幕府开始大力推动基础设施建设与城市重建,‘安藤地所’抓住了这个机会,承接了大量土地整理、开发和建设项目,并借此迅速崛起,膨胀成如今横跨建筑、地产、甚至部分金融领域的商业巨头。”
克洛琳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我前日拿到的那份印着‘安藤地所’抬头的资料,上面的项目启动时间……好像正好就是八年前左右。”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那么,安藤信介是……?”
“是如今安藤集团老板的曾用名。”鹿野院平藏肯定道,“还记得这个名字的人不多,大多数业内人士乃至普通民众,提到安藤集团,都只知道现在的老板名字是‘安藤玄一郎’,而非‘安藤信介’。”
“安藤……玄一郎?”克洛琳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一个巧合的姓氏已经引人注目,再加上这个特定的名字……“是巧合吗?还是说‘玄一郎’这个名字,在稻妻很常见?”
“算不上常见。”平藏摇了摇头,解释道,“如果只是‘一郎’这样普通的排行名,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或许很多。但‘安藤信介’是家中独子,理论上没有取这种代表兄弟排行的名字的必要。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玄’这个字,在稻妻人的名字里,引用得也并不广泛。”
克洛琳德身体微微前倾:“那他改名的时间呢?”
“九年前。”平藏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时间点。
九年前……正好是公司转型前夕,也是稻妻巨变的前夜。克洛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时间线串联起来。一个在家族生意濒临绝境时,毅然更改了带有明显个人色彩和某种……意图的名字,随后带领公司押注国家重建,一举成功。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商业故事,但结合当前他们遇到的超自然谜团和“不动玄一郎”这个历史亡魂的名字,一切又蒙上了诡异的色彩。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平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的改名并非无心之举或简单巧合,而是有意的。至于这背后的理由……”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恐怕暂时没法从他本人那里揭开了。”
克洛琳德抬眼:“什么意思?”
“因为他已经死了。”平藏语气平静,随即又修正道,“或者更准确点说,是已经‘消失’了。”
“消失?”
“嗯。”平藏点头,走到桌边,抽出另一份档案,“那是雷电将军‘神隐’之后不久的事,距今差不多也有三年了。彼时,安藤集团的业务已经扩展到外岛,正准备大规模开发海只岛的土地。集团老板安藤玄一郎,其母系一方有海只岛民的血统,他以‘寻根’与‘投资建设故乡’的名义,亲自带队前往。”
海只岛……克洛琳德立刻想起不久前在八酝岛时,从久岐忍口中听到的那些零碎信息。
那个与鸣神岛有着复杂历史渊源的岛屿,以及那个令人不安的传闻。
“你是想说,”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传闻中整座岛,连同岛上的居民……一同‘消失’的那件事?”
“嗯。”平藏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安藤玄一郎和他的团队,就在那一次‘事件’中,失去了所有联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与海只岛一同,成为了稻妻官方档案里一个悬而未决的谜案。”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
“那如今的安藤集团,”克洛琳德重新开口,将话题拉回现实的利益纠葛,“是怎么一个情况?”
鹿野院平藏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安藤玄一郎的名字,在法律和集团章程上,依旧挂在最高决策者的位置上。”
“这里面有些复杂……联合幕府内部对此事的态度存在分歧,所以至今对于海只岛事故中失踪的人员,官方并未予以‘遇难’认定,而是统一标注为‘失踪人口’。这也意味着,从法理上,安藤玄一郎仍旧是集团的合法代表。”
他话锋一转:“但实际的运营管理,在出事后的头几个月里,确实陷入了混乱,是由集团内部一个临时拼凑的董事会在勉强操作。”
克洛琳德皱眉:“你的意思是,安藤玄一郎消失后,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实际已经脱离了安藤家族的掌控?”
“恰恰相反,克洛琳德女士。”平藏再次摇头,“集团的实际控制权,不仅没有旁落,反而比以往更加牢固地握在了安藤家手里——更准确说,是握在了安藤玄一郎的儿子手中。”
他解释道:“在最初的混乱期后,安藤玄一郎的独子,当时年仅二十岁出头的安藤佑树,突然以代理人的身份出现。他以雷霆手段,迅速清理了董事会内部所有试图趁乱攫取利益或另立山头的反对派。”
“过程……据说相当果决,甚至有些残酷。许多在稻妻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都没能在这位年轻的‘太子爷’手下走过几个回合。”
办公室政治,权力清洗……克洛琳德对这类戏码并不陌生。
无论是在枫丹的豪门巨贾之间,还是在某些跨国案件的调查中,她都见识过类似的手段。
为了掌控财富与权力,亲情有时也不过是可以衡量的筹码。
“也就是说,”她总结道,“如今这个安藤集团,实际上的老板,是他儿子安藤佑树?”
“可以这么说。”平藏点头,“只不过,这位安藤佑树少爷在扫清障碍、重新稳定集团局势后,并未走到台前。他将日常运营交给了由对他绝对忠诚的心腹组成的新董事会后,自己则离开了鸣神岛的权利中心,一直住在八酝岛郊外的一处私人庄园里,深居简出,极少公开露面。”
一个潜伏在庞大商业帝国阴影下的影子总裁。
克洛琳德脑海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在枫丹处理过的“蒙塔贝尔家事件”。
那个案件里,同样有一个藏身幕后的家族次子,通过精密的算计和冷酷的手段,操控着一切……历史的相似性,有时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她思绪飘远之际,鹿野院平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相对单薄的文件。
“对了,还有一份内容。”他将文件递给克洛琳德,“虽然可能和当前我们追查的‘失踪案’、‘幻梦’或者‘永恒遗民’这些核心问题关系不大,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给你看看。这是在梳理安藤佑树极少几桩亲自经手的交易记录时发现的。”
克洛琳德接过文件,目光扫过。
平藏的声音在一旁补充道:“那是一笔珠宝交易,数额不小,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交易对象。”
他的手指点在了文件上的某个名称。
“交易的另一方,恰好是之前您提起过的,来自枫丹的——”
“——‘伊索尔德商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