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
鸣站在樱花树前,看着那三位女性。
“虽然我想你应该已经能猜到我们的身份,但姑且还是容许我们自我介绍一下。”说话的是之前斜靠在树上的那位,指尖还托着那只小小的酒碗,唇角的笑意温和得像此刻的风,“我是真,雷电真。”
“这边这两位是影和将军。”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端正跪坐着、双手捧着餐盒的那位,又指向满脸抗拒的另一位。
鸣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真身上,轻声开口:“你们好……我……”
“不必拘谨。”影放下手中的餐盒,语气比先前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属于武人的干脆,“虽然看得出来你的本体应该是梦想一心,但能告诉我们,你现在的名字吗?”
“鸣……雷电鸣。”
将军看向她,目光平静:“鸣……不错的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
“不,是我出生时……老爸……我的那位创造者给我取的名字。”
“创造者?”影的眉尾微微一动,“是有人在那之后找到了我们的遗物?”
“遗……物?”
将军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起伏:“你能来到这里,说明我那具早已破碎的人偶身已经被人找到了。那里面保存着我……还有两位姐姐残留下来的最后一丝意念。”
鸣垂下眼,沉默片刻,才问:“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我只知道自己托生于梦想一心……是老爸修复了它,才让我有了意识……可我始终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生……”
真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没有催促,只有静静的等待。
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这个问题,我们无法回答。每个人的诞生皆有其意义,但这不是他人能够给予定义的东西——而是应由你自己去经历,去感悟。”
鸣低着头,似在咀嚼这句话。
真继续道:“你身上有我和影的味道……想必是我们还在世时曾在梦想一心中留下的些许残意。你的那位老爸在修复刀时,也将这两份残意融合到了一起,才有了你。”
“我……确实时常能在梦中见到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尤其是……”鸣看向真和影,话说到一半,有些犹豫。
真迎着她的目光,唇角的笑意依旧温和:“不用害羞,我们都是你的姐姐。”
鸣轻轻点头:“嗯……我时常能见到真姐姐和影姐姐过去的一些事……我想,这或许和我的本体——梦想一心有关。”
“梦想一心最初是我的佩刀。”真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怀念的意味,像是翻开一本落了灰的旧书,“由我借助雷之大权所铸造。我不在后便传给了影,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一直陪在她身边。”
影接过话头:“而我……过去曾因为真姐姐的死,一度陷入停滞,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反复思量着永恒的含义……直到那位旅者的出现。在她的帮助下,我才真正理解并认同了姐姐过去的想法。也是那个时候,我真正掌握了梦想一心。”
将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而我,诞生于影封闭自我的那段期间——是她抛弃肉身后、躲进一心净土时,用来替她管理稻妻的人偶。本该是用来执行‘永恒’意志的一件兵器……但同样,在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我发生了改变。以非人之躯,获得了属于‘人’的心。”
影看向鸣,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而你——鸣,我们最小的妹妹。你诞生于那一切发生后更加久远的未来。”
“在过去的那位旅者离开提瓦特之后没多久,另一场灾祸降临到了这个世界。当时,我受到其余几位尘世执政的感召,踏上了那片战场。”
“战场?”鸣的眉头微微蹙起。
真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远的沉重:“一切都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那时候的提瓦特还处在魔神战争的末期,彼时,尘世的七张宝座已经虚位以待。但最初的七人,包括我在内,内心都是忐忑的——我们不清楚高天的那位究竟打算如何处置这个纷乱的世界。一旦我们接过祂递来的权柄,那也就意味着彻底沦为天空岛的附庸。”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碗的边缘:“可当时的我们没有选择。我们之中最年长的是后来接过岩之大权的摩拉克斯,他在那时似乎就已经预见了某个无法逃避的未来。在正式接过尘世的权柄之前,他与我们其他诸神签订了一份契约。”
“契约?”
真点头:“那份契约上预言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高天撒下的谎言会被拆穿,世界的真相将被洞悉。而彼时,高天会将尘世化作废土,用来掩盖一切。而作为执掌尘世的我们……是绝对无法容忍这种事的。所以,在那份契约的见证下,我们达成了共识:当那一天到来,七位尘世的执掌者——包括未来的后继者在内——都将一同向高天竖起战旗。”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只可惜,我并没有等到那一天的到来,便提前战死在了坎瑞亚的那场战争中,之后那份契约便被加在了影的身上。”
鸣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影:“所以,刚才影姐姐说的‘另一场灾祸降临’,就是指这件事?”
影点头:“那件事发生在异世的旅者离开后的第三年,岩神突然前来告知了其余的执政:预言的时刻已至。高天即将落下天钉,重塑这个世界。”
“起初除了风神巴巴托斯之外,我们这些二代的执政都并没有完全信任这个说法。因为一切都看起来无比寻常。”
“直到不久后,高天派出了使者,那位一直跟随在旅者身旁的向导,显露出了自己身为‘天使’的一面。”
“她要求七位执政返回空岛,接受高天的洗礼,接管重塑的尘世。”
“但其实这话的意思无非就是想洗掉我们的记忆,方便祂继续操控我们。”
“而重塑尘世,最先要被摧毁的地方,便是北方的至冬。”
她的语气沉了下来:“冰之女皇向我们发出求援。我将稻妻托付给将军,便随着其他几位一同赶往了至冬。冰之女皇假借同意返回天空岛为名,让天空岛的使者打开了通向天上的道路——而她手下的愚人众,则跟随着我们一同杀上了天顶。”
“那后来呢?”
影摇了摇头:“不知道。影本人并没有把这之后的记忆留给我——我只是她留下来的一道残念。但现在看到你的出现……我想,影本人大抵也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鸣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将军:“那将军姐姐又是为什么会……”
“我的故事,要从影离开之后说起。”将军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在影走后最初的那几年,稻妻的发展一切平稳。人们并不知道那场战争的发生,也没有所谓的灾难降临,更没有传来北方至冬发生什么变故的传闻。我当时觉得大概是打胜了吧。于是我遵循着与影的约定,不曾离开稻妻,一直守护着这份和平。”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樱花,望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我看着原先的稻妻城里,一座座楼房拔地而起,一片片荒野被开垦。新的通讯、新的交通手段,将原本分隔开来的诸岛慢慢连接起来……那是一段无比平和的路程,我就这么在天守阁的深处等候着影的归来,这一等便是二百年。”
她顿了顿:“我当时看着已经大变样了的国家,心里觉得或许是时候把这个国家交还给稻妻人了。”
“毕竟提瓦特的各国在那个时候全都已进入了人治的时代,唯有稻妻还因为我的存在而一直保持着神权统治。”
“这也让其他各国有所顾忌,许多合作的机会都因为制度的不同而错失了。于是我决定离开——这个国家已经不再需要我了。而且我也想知道,影到底在什么地方。”
“那你最终找到了吗?”
“应该算是……找到了吧。”将军看向一旁的影,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我出发之后一路向北,目的地很明确——至冬。可当我按照预定的路线走到那附近时,才发现至冬早已不存在了。”
鸣微微睁大眼睛:“是被毁灭了吗?”
将军摇头:“不,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存在了。”
“地图上本该通向至冬的道路,所通往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至冬——而是本该在跨过那片至冬区域后才会到达的位置……至冬的整片区域,都被从空间意义上抹掉了。”
“从空间意义上……”
将军点头:“我当时惊讶极了,但更让我困惑的是——为什么距离那场战争都已经过去了两百年,却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至冬已经消失的这个秘密?”
“直到我察觉到,周围人的时间概念全都还停留在两百年前……而那些发展出来的、日新月异的文明成果,在他们的认知里,都被整合成了近几年才出现的物件。至冬也成为了一个存在于他们心里的地名——没人注意到它早已不见了。”
她继续道:“也正因为这个发现,我遭到了天空岛的注视。很快就有高天的使徒前来,试图将我消灭。我一路逃到了暗之外海……就在即将穷途末路之际,梦想一心从天而降,替我斩杀了那位高天派出的使徒。而我也在那上面找到了……”
她看向影和真:“两位姐姐各自留下的这道意识。”
将军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到下面的话时,还是带上了些许沉重:“但这还只是开始。很快,高天再次降下了惩罚——这一次直接了当,是一根巨大的天钉,朝我砸了过来。我逃不开,只能尝试向天钉挥刀……结果……”
“梦想一心,就是那个时候断掉的?”鸣问。
将军点头:“那一刀……真和影都把她们留下的意志传递给了我。可还是没能挡下来。我也就此彻底沉寂。再往后的内容,我想应该就是你的那位创造者在暗之外海找到了我的残躯和梦想一心的断刃,并造就了现在的你。”
鸣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这就是……我诞生前发生的事吗?”
“就像将军说的那样。”影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现在的提瓦特虽然依旧在发展,可人们对时间的认知,从始至终都还停留在遥远的过去。那场战争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可现世的人们,却始终认为自己还身处在战争尚未发生之前的那段日子里。”
真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深刻的忧虑:“所以,一定是在那场战争里,天空岛上发生了什么我们难以想象的变故。导致现如今提瓦特的‘生死时空’,都乱了套。至冬在空间层面上消失、凡人时间观念的错乱……”
将军补充道:“还有在那两百年里,再也未曾发生过改变的人口结构——孩童不再出生、老者不再老去,自然的死亡和降生都像是被锁死了一样。”
鸣抬起头,目光在三位姐姐脸上缓缓扫过:“可...姐姐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真看着她,目光温柔:“因为,那就是你所要面对的未来...”
鸣沉默了半晌。
真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声问道:“鸣……能把梦想一心,再取出来让我们看看吗?”
鸣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
紫色的雷光在掌中流转、凝聚,最终化作一柄太刀的轮廓。刀身从虚空中缓缓抽出,被她双手捧在身前,递到真面前。
那便是梦想一心,承载过三位雷神意志的容器。
只是现在,它的刀身上,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真接过刀,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道旧伤。
“鸣。”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鸣的脸上,“你已经跨过了我们都未曾跨过的时间长河。”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郑重:“这把代表着旧时代的刀……或许已经不再适合将要迈向未来的你了。”
“真姐姐……”鸣的声音有些轻,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没有再多言。她把刀递还给鸣,而后看向影,看向将军。
两人同时点头。
没有言语,只有目光的交汇——那是三姐妹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三人同时向鸣伸出手。
真站在最前:“就让我们把这份最后的礼物传递给你吧。”
鸣愣愣地看着三人。
而后三人的身影同时亮起金光,温和却不耀眼。
真的唇角的笑意温柔如初,声音跟着响起。
“为须臾即逝的繁花,留住芬芳。为不曾言说的心愿,点亮微光。新生的鸣雷啊,请你倾听这一声回响——愿须臾之梦护佑汝身,赐予你温柔的初心。”
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点点金光,飘向鸣手中的梦想一心。
影上前一步,垂目轻语,语气里带着武人特有的干脆,却又藏着说不尽的牵挂:“为千年未改的执着,卸下风霜。为始终坚守的故土,卸下坚强。新生的鸣雷啊,请你勿忘这一声回响——愿永恒之誓常伴汝身,赐予你坚定的归途。”
她身上的金光,也飘散开来,融入到了最初的那道光里。
将军最后一个开口。她的声音依旧简洁,却比平时多了些温度:“为亘古不变的律令,赋予温度。为无心而行的守护,寻得归宿。新生的鸣雷啊,请你铭记这一声回响——愿无念之律镌刻汝身,赐予你完整的自我。”
金光消散,三人的身影已然近乎透明。
但最后的声音,却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
“以梦为引,以心为契,以雷之名。”
“于此启程。”
“过往皆为序章——”
“未来为你鸣响。”
漫天星光洒落,轻轻落在鸣手中的梦想一心上。
刀身微微震颤。
那道横亘其上的裂纹,此刻正被星星点点的光芒一点点填满、覆盖。
紫色的雷光从刀身内部透出,却不是过去的紫——那光里多了几分暖意,像是融进了三月的阳光,融进了千年的风霜,融进了未曾言说的牵挂与守护。
刀身在鸣手中缓缓变化。
形态微调,弧线变得更加流畅。
刀锷处,三道浅浅的雷纹镌刻其上——那是三位姐姐留下的印记,是她们的意志,她们的祝福,她们最后的礼物。
鸣低头看着手中的刀。
刀身清澈如水,倒映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梦想一心,于此新生。
其名曰——
心鸣一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