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琳妮特突入那道宛若世界伤疤般的巨大裂隙后，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来时的路已经悄然消失。
这是一片独立于模拟层#073的单独位面。
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机械结构——它们遍布了目之所及的整个视野。齿轮、管道、金属骨架……全都像藤蔓一样“生长”出来，彼此缠绕、堆叠，构成了某种超越理解的几何形态。
而这些机械结构上，缠绕着已经结晶化的血肉组织。
——俨然一座由机械与血肉交织而成的水晶丛林。
这里便是曾经“生”的囚笼。
如今，“无机帝皇的坟茔”。
沿途还能依稀见到曾经“生”试图冲破囚笼的瞬间——巨大的肉瘤从地面隆起，却在即将爆裂的瞬间被机械触须刺穿、冻结。那些肉瘤的表面还保留着即将破裂的纹路，但内部已经被机械结晶填满。
凝固的挣扎。
琳妮特四下打量，寻找着安全的路线。空气中偶尔闪过绿色的数据流——那是来时的路上，小阿无数次提醒她需要留心的东西：反有机方程的残余。
“这里就是你和老板最后来到的地方吗？”
小阿的投影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收起了以往那种玩世不恭，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感怀：
“是啊……终于又回到这个地方来了。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吧。”
琳妮特摇了摇头：“也没有很久……也就四次。你替我读档了四次记忆的时间。”
“那也快有一百年了吧。”小阿的声音轻了下去，“明明我们在那个虚假的梦里经历过的时间比这长得多的多……可回过头，却发现现实是另一场更为残酷的梦。”
琳妮特没有说话。
她知道小阿在说什么。
她也曾在稻妻的那场幻梦中，作为“变数”经历过上千万次的轮回。原以为脱离之后就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结果等来的消息却是——
现实的提瓦特，亦不过是一场不断重复的梦。
提瓦特的异常远不止“生”这一处。其余三项法则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混乱……而影响最深远的，莫过于时间的扭曲。
那位掌控时间的神明，犹如一个只会不断重复从一数到十的孩童——永远将人们的认知定格在某个时间段内。
每一次从十归一，提瓦特人对时间的认知便会回到最初的那个起点。
加上原本就已经异常的“生”与“死”——世界没有了自然的新生与死亡——更加剧了这种认知覆盖现象的迷惑性。
时间本身并非发生倒流，而是一直向前。
被局限的，只是被困在时间流里的凡人。
提瓦特的近现代文明，就是在这样被压缩的历史中缓慢发展着。人们丝毫没有因为生活的剧变而察觉到时间的异常，反而将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
但作为“这一代提瓦特人”的“未来”，却早已不复存在。
就像夏羽在完成向黑羽大辅的蜕变后，到达遥远的过去，一步步走到“现在”，再把“现在”的自己送回过去。
这其实并未发生任何改变。
他仍旧和大多数提瓦特人一样——缺失了未来。
——
许是在“永恒幻梦”中经历的时间已经太长太长，琳妮特对于现实的认知也早就不再如从前那般。
从夏羽完成自己的使命，到新一轮现实认知的重置，已经经过了三次。
作为仅仅只是一串数据代码存在的小阿，却把这一切都看得真切。
但这毕竟是现实。是作为代码的他所无法直接干预的现实。
小阿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老夏其实原本并没有打算让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我跟你提过吧？”
琳妮特点头：“嗯，你提过。那一次老板做出了和以往不同的选择，导致他没能回到过去，而是一直被留在这里。这也让原本应该出现的‘下一个他’，不复存在了。”
“但这也恰恰说明了——”小阿看向她手里握着的那两粒红豆，“现在躺在这座陵墓最深处的那个人，还是被世界认定成‘夏羽’的存在。”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过，当初在和那两个大妞道别时留下的这点东西，却成为了这个世上最后还能证明‘他’还是‘他’的证据。无机帝皇占据了他的身体，吞没了他的心灵——可却没料到他已经在无意间将自己的一部分‘心’给交了出去。”
“而这原本就是老夏他借助帝皇的力量完成的自我分割……这两颗豆子，就成了嵌在这个相对时空中的、他存在的锚点。”
琳妮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豆。
两颗。赤红色。安静地躺在掌心。
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你过去说过，有朝一日若是我们能想办法来到这地方，或许就能用这两枚东西，把他从那位‘帝皇’手里夺回来。”
小阿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你这丫头……是还在怪他没把这份‘心’也交给你一份吧？”
琳妮特摇了摇头。
“不怪。若是也给了我，我说不定也会和克洛琳德、娜维娅一样，变得什么都不记得。”
她顿了顿：“那我也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
小阿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正经的语气：
“走吧。”
他看向前方：
“那个天空岛的理序官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存在。这是唯一一次我们能够换他回来的机会——没有下一次了。”
琳妮特点了点头，重新提起精神。
小阿的投影暂时消失。
周围恢复一片寂静。
——
继续漫步穿过这片“水晶丛林”。
越往前，越能感受到当年在此发生过的剧变。
这地方与其说是丛林，倒不如说是一片已经“僵死的战场”——是狂暴而混乱的“生命”，被冰冷的机械钉死在了这座监牢中。
在“战场”的尽头，是一条巨大的裂口。
先前那种时不时在空中闪过的数据流，在这里汇聚成了一片汪洋。密密麻麻的数据代码在裂口之内涌动着，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小阿再次现身。
“他就在这下面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想好了？这趟下去，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琳妮特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
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