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下的骑士光彩夺目。
他从不掩饰自己对于美的追求,可当这种追求被那面镜子以最极端的方式投射出来之后,性质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切平庸的、丑恶的、不够美丽的事物,都该被抹平。无关立场,无关缘由——这世间不容许存在任何对“纯美”概念的玷污。
这份几近偏执的妄念,也让这具从镜中走出的骑士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聚光灯外,众人一拥而上。古老的天使、强大的魔女、悠久的仙人、百战的骑士——这些人中的任意一位放在提瓦特的任何地方,都该是个顶个的好手。
然而眼前之人,却是遥远天外的概念化身。当赤红色的长枪划破黑暗,名为“命途”的伟力几乎瞬间就碾碎了尼可在开场时为每个人套上的炽光护盾。
被震飞的众人重新隐没于阴影中。仅仅是一次接触,对手所迸发的力量就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那绝非凡人能够抵达的领域。
受到最直接冲击的尼可踉跄了两步,大脑深处传来一种难以理解的钝痛,像是要将她整个人从正中间撕开。艾莉丝连忙扶住她:“尼可,你还好吗?”
顶着光秃秃脑袋、以幼女形态示人的尼可咬着牙,摇了摇头:“不……没什么大事……”
话虽如此,额间渗出的冷汗却越来越多。
那种身心都被撕裂的疼痛愈发强烈——她明明只是在努力思考击败这个不速之客的策略而已。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尚有不足,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她最大的依仗本应是漫长岁月里积累的知识。
“请放弃那样的想法——”
银枝自众人身后的门中走出,依旧是那样闪闪发光。
“思考如何对抗一段‘纯美’的化身,会让刚刚踏上命途的你被概念的悖论撕碎。”
随着他的出现,另一盏聚光灯随之落下,照亮了两个外观几乎相同的骑士。
并不知晓先前大厅内发生变故的法尔伽几人虽然无法判定眼前的情况,却一眼就发现了两个“骑士”的区别。
先出现的那一个熠熠生辉,像一颗被精心打磨到极致的宝石,棱角纯粹而锋利
。而后面的那个更显沉稳柔和,虽然也闪闪发光,但看得出那是他自身磨砺的痕迹——不纯粹,但更有人味。
——至少这一个,应该暂时不是敌人?
法尔伽的直觉如此判断着,目光死死锁定在两个红发骑士身上。
他只能祈求自己的猜想是对的,否则同时面对两个这种级别的对手,恐怕整个蒙德都将迎来灾难。
若真到那一步,现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摧毁这间房间与外界的入口,切断与提瓦特的连接——然后赌所有人能在虚无的异次元中活下来,赌他们能从这种级别的对手手底下顺利脱身。
就在法尔伽脑中急速运转的间隙,房间另一头的银枝已经快速向尼可解释完“另一个自己”的来由,以及他和她为何绝对无法参与这场战斗的原因。
超验之境投射出的产物,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纯美意志的延伸。
它将银枝心中对伊德莉拉的敬仰拉到最高点,并剔除了他生而为人的“杂质”——那是银枝自身极度渴望又无比恐惧抵达的顶点:丢掉作为人本该有的色彩,成为一台无差别散播理念、排除异己的机器。
正是这样一个镜像体。
当同样行走在“纯美”命途上的人将它视为仇敌,便意味着背叛命途本身——信仰会崩塌,力量会丧失,精神会失真。
对于刚刚依靠踏上纯美命途获得力量恢复的尼可来说,最坏的结局是彻底烟消云散;而银枝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深,若此刻选择站边,无论哪一侧,他都将违背自己的初心。
最坏的结果,“无”的概念会将他吞噬,然后“纯美骑士银枝”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被称作“自灭者”的行尸走肉。
“吾之半身哟——”
镜像体向着银枝伸出手掌,用与他本人如出一辙的夸张语气高声宣告:
“此地所及满是浑浊,就让吾等二人一同涤荡,扫清这些污秽。”
明目张胆的邀请,完全没有把周围的人放在眼里。
镜像银枝的确有这样的底气——在他的世界观里,异端即为丑恶,丑恶就该被清理,无关正义,只关信仰。
“请恕我无法接受。”银枝平静地回应,“无端的征伐只会让我背叛内心的骑士之魂。我的「纯美」之途,绝非抹平万物的颜色。”
闻言,镜像体没有恼怒——他和银枝本体一样,无法主动攻击行走在「纯美」命途上的人。先前对尼可的打击,也是因为先动手的是尼可。
银枝头顶的聚光灯灭了。他退回室内,周围的空气恢复了最初的安静。舞台上,再度只剩下单一的主角。
——
“滋滋……”
低频的电流声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传来,起初无人注意。
可很快,迸溅的电火花开始噼里啪啦地热闹起来,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独特的草木香味。
高度戒备的众人同时回头。
那具早已形如枯槁的“夏羽尸体”上,正跳动着紫色的电弧。
看上去,电流是从插在“尸体”心脏部位的那朵玫瑰上发出来的。
镜像体皱眉,不明所以。
夏羽的“尸体”腰侧,那枚亮起金色烛焰的雷系神之眼,正变得越来越亮。
当烛火驱散四周的黑暗——
“大家,快趴下!”
艾莉丝最先发现问题,大喊出声。
几乎在同时,金光爆碎,那是一道骇人的斩击,自“尸体”上的花心处飞出,横扫全场。
镜像体反应不及,只能硬接。
“轰隆——”
巨响带着滚滚烟尘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烟尘散去,兹白惊喜地发现,插进夏羽胸口的那朵花正在快速凋零。夏羽原本苍白如纸的身体也开始慢慢恢复红润。
只是这份欣喜甚至没能持续超过一息。
夏羽的整个身体却开始风化,身体一点点碎成沙砾被无名的吹散,到最后只剩下那顶原本就不属于他的高脚帽,咕噜噜地滚到阴影处某人的脚下。
众人的表情各异:惊喜、惋惜、愤怒,皆有之。
“啪。”
聚光灯再次亮起。只是这一次的主角不再是任何人——光柱就这么落在那顶魔术礼帽上。
那一刹那,所有人,包括银枝的他的镜像体在内,皆是一怔——那个站在礼帽旁边的人是谁?
细数躲在阴影中的人影数量,总共有七个,北侧角落站在一起一大一小的两人是尼可和艾莉丝,南侧则是兹白和银枝,西侧是法尔伽和优菈,那东侧这个忽然多出来的人究竟是…
灯光圈外侧的阴影里,只见那人伸出一条手臂,不紧不慢地将之捡起,而后从容地戴在自己头上。
同时,一道带着些许懒散的熟悉声音响起:
“朋友们——这场大变活人的魔术秀不知你们是否喜欢?”
距离他最近的法尔伽眯起眼睛看清了阴影下青年的样貌。
依旧是那副像是没睡醒的眯眯眼表情,只是这一次的他,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了。那副笑脸下的平和里,多了一丝平日里难以察觉的平稳。
“……厄孽苏生?这…怎么可能?”
镜像体短暂失去了从容——他实在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位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只是这种慌乱持续没有半秒钟就有变成了恐惧,只听他喃喃道,“你…是你…「均衡」的…仲裁官?”
夏羽朝着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而后笑眯眯地从还楞在原地的法尔伽手里拿过那张折凳,慢慢转身,走向那盏聚光灯下,当他安静落座,于是如此宣言道。
“那么…仲裁…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