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这份账单麻烦你报结一下。”
“堂主,今日身上有带摩拉吗?”
“……堂主,我该走了。”
璃月港。往生堂。
胡桃从那一场朦胧的梦中惊醒。
空空荡荡的卧室里,只有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间漏进来,细细的,薄薄的,像一层银霜铺在青砖地面上。夜风极轻,吹得窗帷微微晃动,光影也跟着摇曳,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窗外提着灯笼慢慢走过,又像是没有。
屋内的陈设十多年未曾变过。
正值七月,窗边木架上摆着那盆矮桩红梅,满眼绿叶,枝条被胡桃随手扭出歪歪扭扭的造型,倒也有几分野趣。花盆侧面挂着副裱起来的字帖,纸张已经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上书:
“待到冬雪落满枝,共邀诸君赏寒梅。”
那不是她的字,是他的。是那个死掉了好久好久的客卿留下来的字。
“……客卿。”
胡桃低声呢喃着那个称呼。窗外无人,璃月港在盛夏的夜里安静沉眠,连蝉鸣都歇了。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的声响短暂地打破了这片宁静。胡桃惊觉转头:“谁?”
客卿不在之后,如今往生堂除了胡桃本人和楼下每晚轮值的仪官外,便只剩下前来问丧的客户。
“是阿平吗?”她试探着唤了一声某个堂内工作的年轻仪官的名字。
可她自己也记不清今日是谁轮值。再仔细想想,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她不知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阿平……是谁?”
门外那道身影语气温和,像是带着一点无奈的浅笑。
“堂主,可是又睡糊涂了?我方才听到你唤我名,莫不是梦中呓语?”
淡如茶、稳若岩的一声“堂主”,在耳边轻轻落下。胡桃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
“……客卿?客卿?!”
她愣了一瞬,而后猛地冲到门前,一把拉开。
那个人还在。
他没死。
“你还没死!我就知道——!”
胡桃大喊着想要扑进他怀里。
可眼前的事物,却如同镜中花、水中月——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卧室门外,不是她真正熟悉的那个家,不是往生堂的三楼起居室。
那只是一扇冰冷的屏幕。
屏幕上投射出的画面逼真到无法区分真假。但那个人——那个她念叨了好久、想要去记住了好久、从未想去忘记的人——却被一团不断跳动的噪点所掩盖。
看不清。
除了那一截飘动的棕色衣角,什么也看不清。
“客卿!客卿!”胡桃敲打着屏幕,声音发紧,“钟离!快告诉我,说你还活着!你只是这些年又不知道去哪儿闲逛了!”
她拍打得越来越用力,可浑身的力气也在这份徒劳中一点点被抽走。最终,她靠着那扇冰冷的屏幕瘫坐下来,双腿再也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卧室还是那间熟悉的卧室,可门外那个人,却隔着一层永远也打不开的屏障。
“……堂主。”
钟离的声音隔着那层噪点传来,平和得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阵风。
“让逝者得到安息。这是往生堂从创立之初就立下的规定。”
胡桃低着头,泪早已模糊了视线,她听懂面前这个钟离的言外之意,他是在说他真的已经死了。
“可你……”她的声音发颤,“可你……怎么会死呢?你是……岩王帝君啊!你是璃月的神明啊!”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用吼出来的。
“你...怎么会死呢...”胡桃的音量沉了下去,跟着沉下去的还有她刚刚升起的那颗心。
客卿的身份。钟离的身份。
哪怕胡桃再后知后觉,也该发现了——璃月的众仙对他的敬重有加,那位旅者还在时总是不经意间的话语,还有曾经愚人众执行官“公子达达利亚”——如今那个在璃月港靠着卖独眼小宝玩偶为生的“独脚”阿贾克斯,总是隔三差五去他坟前祭拜。
胡桃不是傻子,这些她都看在眼里。那一年海灯节,她打算独自赴死时,钟离与她说过的话,每一句她都刻在心里。
她怎么可能忘记?怎么可能连他的样貌、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可他真的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了——不是记忆里的两三年,而是更加久远的岁月。久到她已经开始质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称号、名讳、身份……这些都曾是我存在过的证明。”
钟离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可不论是钟离,还是岩王帝君,或者其他那些名字——它们存在的意义,都只是世界进程中一枚小小的齿轮。”
“在世界的眼中,那段进程已经是过去式。只有旧的齿轮被拆卸,新的齿轮才有机会转动去完成它们的使命。”
“堂主,学会与过去的自己诀别,才能走向更远的地方。”
屏幕那头,模糊的身影缓缓抬起手臂。棕黄色的微光在他掌心浮现,某样事物正从那片噪点中渗出来。
那是一枚破败的棋子,顶端的岩纹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外壳剥落,露出璀璨的弧光。一根如琥珀般的脊柱从碎片中浮起,静静地悬在半空。
胡桃抬头看向那枚棕黄色晶体,又看向那张被噪点覆盖的面孔。
“钟离……别走……”
她想去拥抱,却做不动,而他也没有再做新的回答。
屏幕那头,虚幻的身体连同这片模拟出来的往生堂实景,一同化作碧绿色的数据代码,散落流转。那些代码最终聚于一处——那根琥珀般的脊柱上。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光团中传来,咔哒咔哒,精密得像枫丹高级腕表的机芯。
无数齿轮被复现、咬合、整理。那根脊柱不断缩减,最终只剩下原来不足十分之一的大小,安静地悬浮在半空。
“后悔药?”
胡桃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出这个词。
那是不久前在某段记忆中见到的场景——夏羽随兹白返回璃月行冠礼的第二日,钟离曾拿出来过的礼品。
“吃了它,我送你出去。”
另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无悲无喜。
胡桃转过身,看见了声音的主人。
银灰色的长款袍服,手中握着一柄老旧的天平。造型像极了某些神话故事中的大神官或大祭司。
然而那张脸,是她所熟悉的——夏羽。
同样是平静的语调,却不似钟离那般温和,也不似从前的夏羽那般慵懒,而是一种绝对静止的、让人不想靠近的姿态。
胡桃这才回过神来——自己从未离开过夏羽的心墙。
她还在他的心里待着。纯白无垢的世界背后,那尊原本半人半机械的造物已经不在。白金的侍女垂目立在他的左后方。
“……阿羽?”
她不确定面前之人是否真实,只能发出疑问的语气。
然而没等到他回答,一阵强烈到不自然的困意已经席卷了胡桃的整个心神。
火蝶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环绕在她身旁。它们将那枚赤红色的神之眼包裹,缓缓靠向那个旋转的齿轮构件。齿轮转动,张开一处凹槽。神之眼的边框溶解,最终嵌入其中。
在提瓦特,自七执政体系开创以来,神之眼一直被当做持有者的外置魔力器官。当这个器官与另一件外物相融合时,被形容成“吃”,倒也算合理。
火蝶们簇拥着那枚已恢复成原本大小的齿轮构件——棕黄色,精密如机芯表盘。表盘正中间是一个形似钥匙孔的凹陷,漆黑的孔内唯有一点琥珀色的微光,像长夜中唯一的那颗星。
曾经的火系神之眼缩小了数倍,安静地嵌在表盘上方。
做完这一切,夏羽长出一口气。银灰色的袍服如薄雾般消散,余下那身闲情亭的常服。先前那种疏离感也跟着消失不见。
他还是他,那个时时喊着“闲情自在”的茶馆老板。只是眼底的深沉,又多了一分。
他弯腰,将那枚表盘状的事物轻轻放入胡桃的掌心。
“胡桃——”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调子:
“过去寄存在我这儿的东西……归还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