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社交面具，优菈一直以来都不喜欢这种“虚伪”的东西。还是游击队长那会儿就是如此。直来直去的性子，不够圆滑，很多时候都因为欠考虑给身边人惹了麻烦而不自知。
只是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不会因为喜欢与否就让人挑环境过日子。优菈觉得这些年自己已经慢慢适应了。至少在重新见到某个“记仇”了很多年的流氓之前，已经很少有事能让她觉得如此心绪不宁了。
“优菈小姐，你似乎很紧张？”
宽敞的车厢内，黑旗袍的贵妇人面无表情地说着，手里的电话刚刚挂断。申鹤在接上一行四人后，就给已经在江府等待的夜兰去了一通电话，说明了情况。
江府的那个少爷——申鹤没记错的话是叫夏羽。她和夏羽不熟，此前的认知仅停留在“外甥重云的朋友”这一层面。但如今，自己某种意义上似乎也成为对方的长辈。
璃月的律法主张婚姻自由，其中也从未写明禁止同性婚姻，只是过去没什么人尝试过。
到了她这儿，稍稍有些不一样。和夜兰成为伴侣这件事，申鹤其实没什么实感，但事已至此，对她来说或许也是融入尘世的一种特别的体验。
优菈听着申鹤的问询，之前在火车上一路，同样的问题她已经回应了无数遍。
“不，没有很……只是稍微有点忐忑，毕竟申鹤女士您这么客气...我还是不太能适应...”她已经能轻车熟路地给出回答，脸上也不自觉地挂上了那副属于她的社交面具。
车队跨过璃月港外环的高速路，直达港区中心。
车窗外的世界耀眼得有些不真实，巨大的霓虹灯牌在楼宇间闪烁——那是玉璋合众行的总部大厦，最顶端悬浮着的建筑叫做群玉阁，是玉璋的董事长、那位七星之「天权」——凝光的居所。
围绕着总部大厦，周围商圈建成了堪称全提瓦特最繁华的商业cbd。高架桥在楼宇间穿行，行人商贾在地面、在大楼间往来。整个璃月港在‘最近’的不知不觉间，已经发展到了如此程度。
“……总感觉和现在的璃月一比，蒙德就像个乡下小镇。”尼可靠在窗边望着这一切，忍不住嘀咕道。
兹白抬眼随意瞟了一眼：“国情不同。况且以蒙德的地脉环境，想要建起这种规模的建筑群恐怕很难。”
温蒂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兹白听懂了——温蒂想问的是，这个提瓦特距离祂死后已经过去了多久。但她没有回答。
尼可看了一眼兹白，又看了看温蒂，也跟着噤了声。
无人应答，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最近几年的科技……”前排的申鹤慢悠悠地插话进来，“我一直觉得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我还记得刚被师傅安排下山时，在璃月遇到旅行者，才不过是不到十年前的事。可自从她走后，璃月…整个提瓦特…都变化得太快了。”
“最近几年呢……”优菈跟着念叨着这个词语，“我偶尔也会想这个问题。好像不久之前，西风骑士团还在挥舞冷兵器在前线对抗深渊，可一眨眼，深渊不知道怎么就销声匿迹了，然后各式各样过去想都没想过的装备就被列装到了士兵手里。”
两位老天使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倒是温蒂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对话，手里的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像是在思索什么。
“就好像……有什么把这些东西原本发展的历史巧妙地折叠了起来。”她合上了扇子——最初与最后的扇面相互碰撞，中间的都被扇骨藏了起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凝滞感骤然席卷了整个车厢。
声音消失了。车窗外绚烂的霓虹停止了闪烁，大楼顶端的广告大屏定格在某一帧稍显滑稽的画面上。车胎碾过路边的水渍飞溅在半空，没有升起，也没有落下。
所有的色彩在刹那间褪去，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唯有三人依旧。
青衫白衣镇定自若的兹白，悠悠转头看向对面正带着笑意的温蒂，一身洛丽塔带着金色假发的尼可也看向了她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这个世界的漏洞……果然是不被允许提到的话题呢。”温蒂低声说着，“你们俩刚才不回答我的问题，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吧？”
“过多地引起天空岛的关注不是好事。”兹白瞥了她一眼，没动，声音同样很小，语气平淡。
尼可瞪了她俩一眼，小心翼翼地怼道：“都别动，别说话，与高天为敌并不明智。”
寂静与灰白的中心，微光浮现，勾勒出一个漂浮的小身影。
星冠，披风，五官精致却又异常空洞——冰冷的数据流正从祂的眼底无声划过。
温蒂依旧轻松写意：“哦？是派蒙吗？嗯……不过好像不是过去旅行者身边那只呢。”
“检测到……复数个体……数据链接触及……层级逻辑漏洞……”
光束般的数据流从派蒙的指尖扩散开来，开始逐一扫过车内定格的众人。当那束光即将触及申鹤时，微光在她表面短暂停留——
机械式的声音从派蒙口中传出，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信号不良的杂音质感。
“检测到新个体……身份识别中……”
派蒙顿了顿，机械音继续流淌：
“编码录入：LineGua_0310（愁疏）……”
那束光随即掠过优菈，又是一顿：“编码录入：Stormba_1025（浪沫）……”
扫描的路径正在沿着既定轨道推进，即将来到三位还保留着色彩的人面前。
“啪”——
温蒂猛地抖开折扇，手腕处的冠之钥内齿轮开始高速旋转，发出细密的咔哒声。镶嵌在锁孔上方的空白神之眼上，浮现出一个虚拟的风神之心投影，轮廓虚浮。
“索菲亚……看你的了！”她低声说道。
与此同时，兹白和尼可感觉到一圈透明的涟漪在派蒙的扫描触及她们之前，抢先掠过了身体。
派蒙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却明显卡顿了一下：
“确认扫描个体数量……二……写入替代逻辑框架，关联模糊化……”
上一秒还因紧张而不敢出声的兹白和尼可全都瞪大了双眼——她们看见对座那位仍旧风轻云淡的‘历史学家’，正稳稳地倚在座椅上，折扇半掩面孔，嘴角噙着一丝从容的笑。
那枚高速运转的冠之钥，让她们三人成了彻底的‘透明人’。
派蒙的扫描完全没能捕捉到她们的存在。
“逻辑覆盖……写入完成。关联数据流……确认隔离。历史对话记录回溯点……设定。执行完毕。权限收回。系统静默。”
话音落下，派蒙的身影化作一点星光，融入了灰白的空气，一闪而逝。
紧接着，色彩如潮水般涌回。霓虹重新开始跳动，溅起的水珠继续下落，引擎低鸣，都市的喧嚣、窗外的风——一切恢复如常。
温蒂看着兹白，后者身边悬浮的一盏淡金色的沙漏，那是伊斯塔露留给她的最后馈赠。
温蒂还在等着之前那个答案。
兹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璃月港的繁华夜景都已经在几人眼前铺展开来。而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五百年。”
风裹着这个数字，与窗外夜空无数一闪而过的星光一同没入重归耀眼的璃月港的微凉夜色中。